□吕强
盘点传统的中式点心,桃酥绝对榜上有名。上了年纪的人,可能吃不惯西式糕点,但对桃酥却情有独钟。在我们当地,老人们都把桃酥称作“到口酥”。20世纪70年代,一般只有在春节,各家才会买上几包桃酥,提着去走亲访友。孩子们每每望见那黄褐色的油纸包,馋涎便在舌尖暗涌,然而真正吃到却非常不容易。不是父母吝啬不给买,而是囊中羞涩,花几分钱亦需精打细算。有时两包桃酥如同传递温情的信物,辗转于数家亲戚之手,直至包装纸被油渍浸透,才会掰开一块给小孩子解解馋。咬一口,酥香立时在齿间炸开,甜意弥漫,再咬一口,指缝间沾满了金黄的碎屑,最后连指尖也要细细舔净,那滋味仍余韵悠长,在舌根久久盘旋。
舅舅家的表哥与我年纪相仿,且性格相近,因此我童年的寒暑假以及周末,大多时间是在姥爷家度过的。那时候太姥姥已经70多岁,由于腿脚不便,她大部分时间都在屋里休息。每逢天气晴朗的日子,我和表哥便会抢着把藤椅放到院中的石榴树下,再和姥爷一起,小心翼翼地搀扶太姥姥出来坐下。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太姥姥就坐在那里,慈祥地看着我们嬉戏玩闹。有时,她会从衣兜里掏出几块高粱饴糖,笑着递给我们。剥开糖纸,将糖果放入口中,那甜丝丝的滋味立刻在舌尖融化开来。吃完糖,我们总会把亮晶晶的糖纸夹在小人书里,时不时翻出来闻一闻,那上面还留着淡淡的甜香。
太姥姥最爱吃的,莫过于桃酥。每天清晨,她会在碗里打一个鸡蛋,用筷子搅散,冲入滚烫的开水,瞬间便漾开一碗金灿灿的蛋花汤。她把两块桃酥轻轻按进汤里,待它们吸饱汁水,变得绵软润泽,才心满意足地开始享用。这样一碗热气袅袅的蛋花泡桃酥,对老人而言,是莫大的慰藉与享受。那份满足感,丝毫不逊于如今的牛奶面包。姥爷每次出差回来,也总是不忘从那个黑色的上海牌手提包里,取出两包用褐色油纸裹得严实的桃酥。拆开油纸的瞬间,浓郁的酥香便飘满了屋子。他先分给我和表哥一人一块,剩下的,则仔细收进太姥姥屋里的柜子。直到太姥姥离世,那个柜子里的点心与罐头,从未断过。
有时,姥爷也会泡上一壶茉莉花茶,摆几块桃酥在盘里,坐在石榴树下给我们讲《三国》或《水浒》。我们听得入迷,手里的桃酥不知不觉碎了,屑子掉了一地,不一会儿便引来成群的蚂蚁,排成长长的队伍。太姥姥在一旁看着,轻声笑道:“瞧,连蚂蚁也知道这是好东西呢。”
一年又一年,石榴树结出一拨拨丰硕的果实,我也一天天长大。中学毕业后,我乘坐慢悠悠的绿皮火车到泰安求学。在我读书的校园里,也种着几棵石榴树。每到花开时节,娇艳似火的石榴花吸引着同学们的眼球,大家纷纷在树下合影。寒假,我会买些泰安当地的特产回去送给姥姥和姥爷。姥姥和姥爷总是从抽屉里拿出几个特意为我留的石榴,还有一包甜美可口的桃酥。
时光流转,如今桃酥早已不再是年节才得一见的稀罕物。它在琳琅满目的糕点中,依然安静地占据着一席之地。“香中别有韵,清极不知寒。”它以不变的质朴和酥香,持续温暖着一代代人的记忆,成为岁月长河中一道永不褪色的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