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仇绪芳
不知不觉间,已是初冬了。突然想起,要到村西南的地里摘扁豆了。
地里光秃秃的,只有地边篱笆上和酸枣树上的扁豆藤,还带着几分倔强的生机。篱笆上,扁豆荚一串串垂着,如翡翠雕琢而成,在微弱的斜阳里泛着柔和的光泽。饱满的豆荚沉甸甸坠着,将藤蔓压得微微弯曲,却又不肯折断,只在风里轻轻摇晃。藤蔓间枯黄的叶,与篱笆上面的绿叶片相映,倒有了几分“旧叶辞枝新叶生”的意趣。在萧瑟的初冬时节,多像一幅淡雅的水墨画。我想起老人们说的“霜降杀百草”,可扁豆却凭着自己的韧劲,在立冬过后依然绽放着生命的光彩。
农村有句俗语:谷雨前后,种瓜点豆。我们这儿春季多干旱,我用电动三轮车拉水,用水桶提到地里,刨好窝、浇水、撒上扁豆种,再盖上土。其实扁豆是懒人菜,不用特意翻耕,也不用施肥,就凭着土地的本力,等着嫩芽破土。待藤蔓长到半尺长,再引着藤蔓往相邻的堰子或篱笆上爬。
古人称扁豆为“鹊豆”。因扁豆的种子有白色、黑色等,其中黑种子因杂有白色边脊,形如喜鹊尾巴,故得名“鹊豆”。这个时节,这北面的扁豆藤上,还有好多迟开的花朵,花形纤巧,像一只只停在藤蔓上的紫蝴蝶或白蝴蝶,为这清寒的田野添了几分生机。
指尖轻轻触到扁豆荚,略有些粗糙的纹理间还留着夜露的微凉,顺着指尖慢慢渗入掌心,让人瞬间清醒。开始还细心地选那模样周正的豆荚,拇指与食指捏住荚尾,轻轻掐下来;后来就攥住一串,连叶带豆荚一把薅下来。偶尔会碰到藏在叶片后的酸枣刺,扎得手生疼。
扁豆的品种是很多的,我最喜欢的是猪耳朵和肉扁豆。大猪耳朵扁豆,可以做成扁豆盒子,也可以切丝,炒虾酱、炒辣椒,都是美味的庄户菜。肉扁豆除了炖肉、炖土豆,我最爱加盐腌起来,到冬春时节,拿出来用温水泡去盐分,粘上面糊用油炸了,抿上一口小酒,就着炸扁豆,一口一个,那味道、那情趣也是美美的。
记得20世纪50年代,母亲领着我去摘扁豆。那是一块种棉花的地,地周边的高粱秸有站着的、有歪着的,上面爬满了扁豆秧,一串串猪耳朵大扁豆,翡翠般绿。那天我们摘了一大提篮,足足20多斤。母亲和奶奶用大锅烧开水,倒进去烫好后,捞出来晒干,就得到了干扁豆。冬春时节,可用干扁豆做菜吃。春节时,母亲用干扁豆调馅蒸的大蒸包,让我记忆犹新。
立冬后的老扁豆最宜煮粥,将豆粒剥出来,与小米、爬豆(一种藤蔓生菜豆)同煮,再丢几粒红枣进去,文火慢熬,待粥熬得浓稠,豆粒绵软,那股子暖香能漫满整间屋子。盛一碗在手里,烫得指尖发红,却舍不得放下,小口啜饮,豆香混着枣甜,从舌尖暖到心底。
午后无事,我与老伴坐在窗前择扁豆。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手背上,暖融融的,伴着指尖的豆香,竟生出几分慵懒的惬意。无需刻意追求雅致,守着一方小院,听鸟雀在树上鸣唱,便可慰岁月清寒。这般情境,倒与陶渊明“种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的散淡有几分契合,虽无南山之幽,却有篱下之乐,所求不过是一份“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自在与从容。
我忽然明白,立冬后的这一筐扁豆,摘得的不仅是满口鲜香,更是一份与时节相守的从容,一段岁月静好的闲情。在这快节奏的时代里,能慢下来,与草木为邻,与时节相伴,便是最难得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