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巍巍
“满井一名柳泉,虽大旱,水涓涓不竭,祷雨者皆来挹取,久宜建庙安神”,这是蒲松龄《新建龙王庙碑记》的开头,要建的庙自然是供奉掌管旱涝雨晴的龙王,由头却是这里有一口天旱亦不涸的满井,也被叫做柳泉。蒲松龄还说“泉旁有古柳,围已丈许”,只是年岁太老了,树干都中空了,被一些无良之辈当了柴烧。庙建好了,蒲松龄率领他的族侄们植了二十多株柳树和四株柏树,其中就有他亲自物色的四株线柳。文末蒲松龄又强调谁要是敢再损害这里的一草一木,无论异姓豪强,还是本族不肖子孙,全庄都要同仇敌忾,“勿惜面以毁吾胜地也”。
彼时,古稀之年的蒲松龄刚结束了在外趁食的塾师生涯,不仅兴冲冲带着族人为建庙添砖加瓦,少年气地“放狠话”,还专门为这件事又写了一篇《募建龙王庙序》。
这篇散文似乎跑题了,不说如何建庙,就通篇描述这片“胜地”,重点是宛如“戏眼”的柳泉,从泉再说到与它相遇的人、与它相得的风物。开篇写“淄东七里许有柳泉,邑乘载之,志胜也”,乘:指史书。蒲松龄上来就给了柳泉很高的定位,地方史书都记载啦,是我们这里自古的名胜哦!接着写它的水,清冽、甘甜,用来酿酒泡茶都是极好的,提味增香独此一份。然后写实景,“深丈许,水满而溢,穿甃石,??出焉,故土人又名满井。泉涓涓自流、自溢、自波折”,甃:即井壁。泉流淌远去又怎样呢?“汇者渊之,流者溪之,夏潦秋霖,客水相续,则泱泱然河矣”,因天时地利,成渊、成溪,亦可成河。如果说前几句文字像工笔画,那后面这几句就很写意了,有一股子夸张而自信的气度。不过蒲松龄很快把读者的视线拉回,落在泉和它的周遭,“兰若外为泉,泉外为河,河外为山,山簇而居”。兰若自然是刚建好的龙王庙,它是一处建筑群,村人又称满井堂,坐落在略高的矮坡上,最低处就是蒲松龄的柳泉。蒲松龄再以第一人称的视角带读者感受,“每坐泉上,小山簇簇,作儿孙罗列,圆如米聚,方如印覆,削壁开,丹嶂立”,数语道来既形象又抽象,分明是写户外景致,却又富有生活气息,这就是形与意之间随性腾挪的聊斋先生吧。
然后写那些与柳泉相遇的人,因为柳泉挨着济南府通往青州府的官道,往来行人络绎不绝,“解赏者辄坐流连”。这眼泉不慢待每一个有缘人,“冬之日,甃石为燠;溽暑行人,望泉投止,脱汉笠,解衣罥柳腰;则饮,则浴,则憩坐,坐倾,风飂飂,泉泠泠,自谓予蓬莱不易也。”井石冬暖夏凉,是造物之神奇,也可能是蒲氏滤镜。赶路的人走到这里歇口气、抹把脸、聊聊天,蓬莱仙境又如何?蒲松龄变身画者,给泉边小憩的众生以生动的速写,人与泉相映成趣,落笔有戏,还顺便借路人之口说出他对柳泉的爱意。泉是天成的,泉眼的井台却是人工的,蒲松龄说他也不知“何人何年所创”,甃石也不甚斧凿,但“为游人所坐,衣磨拂而滑之矣”。一句侧写轻松带出潜台词:这眼泉真是很古老了。
接着蒲松龄笔锋一转:“每亢晹,远近舁柳辇驻其下,呼神者三,谷渊渊有应声;其声澈,雨则立澍。”蒲松龄虽然写鬼写妖,但他并不迷信,期盼善恶有报、天道好还,希望民众安生乐业。庙当然有建的必要,让民心有所寄托和希冀。而他自己呢,“兼喜为邑中点景色也”,作家关心民生疾苦,也有自己的文人雅好,可不正是“凡有水井处,皆能歌柳词”的情结和调性。
那他说没说在柳泉边“茶水换故事”呢?还真没有。柳泉因其天然优势,人来人往、信息传递是可能的,蒲松龄直接或间接地听到一耳朵这里传出的轶事也有可能。要说蒲松龄半生设帐于缙绅之家、“五次休装岁已终”的状态下专门在这里摆茶摊几乎不可能,晚年退休后也没有只言片语的记录。要知道蒲松龄出门遇见杏花会写诗,看到短工在地头偷懒打盹会写诗,除夕祭灶会写,大雪封路让他没吃成好友家的羊肉也会写。
“柳泉设茶”倒也有文字记录,最早见于清末民初文人邹弢(1850-1931)的《三借庐笔谈》,“相传先生居乡里,落拓无偶,性尤怪僻,为村中童子师,食贫自给,不求于人。作此书时,每临晨携一大磁罂,中贮苦茗,具淡巴菰一包,置行人大道旁,下陈芦衬,坐于上,烟茗置身畔。见行道者过,必强执与语,搜奇说异,随人所知;渴则饮以茗,或奉以烟,必令畅谈乃已。”邹弢,字翰飞,号酒丐、瘦鹤词人,江苏无锡人,曾任《苏报》主编。他确实是蒲松龄的隔世知音,光绪十四年九月初三(1888年10月7日),在《申报》头条发表《祭蒲柳泉先生记》,记载了他七月来到般阳古城寻访蒲松龄故宅及墓碑的经过。他见到了蒲松龄八世孙蒲国忠,由其带领探访了聊斋故址、蒲氏墓园,并于第三日一早专程祭拜蒲翁,“陈祭于石台,读祭文”,并手录墓碑文、题诗。
这样一位异世“此书痴(邹氏祭蒲翁文语)”,对蒲松龄的小说创作加以想象演绎也是可以理解的。人们喜爱蒲松龄的文字,都愿意在相关的传说中“参与”一二,这本身也是《聊斋志异》不断穿越时空生命力的一种体现。即便蒲松龄没有在柳泉摆茶摊,他的小说创作也是“闻则命笔,遂以成编”的,这是优秀作家的敏感与勤奋,“久之,四方同人,又以邮筒相寄”。不少故事末尾,蒲松龄都写明了出处,如《祝翁》篇:“康熙二十一年,翁弟妇佣于毕刺史之家,言之甚悉。”《莲香》篇:“余庚戌南游至沂,阻雨,休于旅舍。有刘生子敬,其中表亲,出同社王子章所撰桑生传,约万余言,得卒读。此其崖略耳。”还有很多小说是蒲松龄博览群书之得,他对前人书的化用信手拈来、出神入化,关于聊斋小说本事考的论述就更多了。
前几年带一帮小朋友拍摄研学节目,在柳泉采风环节,有孩子说这里是交通要道,又有水源,就会是信息的集散地,蒲松龄会不会从小就在这里听故事?这当然有可能,相传其父蒲槃就在满井堂教蒲松龄和兄弟们读书。蒲松龄对柳泉的喜爱毋庸置疑,不仅号柳泉居士,还请人刻了一枚柳泉图章。虽然我们不知制作者是谁,也不知他是否到过柳泉,总觉得这件作品有蒲松龄本人的创意。印面构图、意象呈现以及情感表达堪称绝妙,与其说治印者懂柳泉,毋如说是懂蒲松龄,他完美复刻柳泉的景致,更升华了人文意境和艺术表现形式。
蒲松龄辞世后,依旧与柳泉比邻而居,柳泉图章被他带到墓中,也曾印在他传世的书稿和肖像画上。无论庙、泉、人,撰写者和他的心心念念都“乘载之”了。自然风物总是与人以不同的形式相互成就,也会不断被后人以各自的方式解读、靠近。这大概就是我们的人文精神吧,也是文化传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