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洪亮
儿时的记忆中,在老家临淄区刘地官庄村,村西边呈南北走向横亘着一片宽数百米、长数千米浩浩荡荡的芦苇。这片芦苇像一道绿色的屏障,跟村东头用来防匪防盗的围墙遥相呼应,防护着这个上千口人、富有特色的村子。春季到来,芦苇芽从温和的浅水里探头探脑地露出来,开始茁壮成长。这时的芦苇芽,剥去层层包裹的外皮,鲜嫩可口,透着一股淡淡的清香。偶尔尝鲜还行,但吃多了肯定不行,因为那是长成芦苇的希望。夏秋时节,芦苇葱茏茂密,吐穗扬花。长高之后,东西两岸隔河不能相望,“喳喳鸟”“红冠子”欢快的叫声此起彼伏,趁着大好时光,在芦苇丛中做窝下蛋,孵化小鸟。临近冬天,大片的芦苇由绿逐渐变黄,随着芦苇叶脱落,人们开镰收割。
芦苇生在河滩,芦苇滩与生长五谷的土地相比却更显珍贵。置地买苇滩成为当地老百姓过上好日子的理想目标。我家过去家境尚可,爷爷和父亲靠着勤劳和节俭,置办了几亩上坡地,拥有了村西北的一片苇滩。哥哥出生后,家里人给哥哥取了个与芦苇滩密不可分的乳名。爷爷和父亲侍弄芦苇滩比照看哥哥还细心周到。开春伊始,爷爷便去芦苇滩蹚着水捞苇叶、除杂草,拔去多余的苇芽,当地人叫“薅滩”。为了避免过度劳累,薅滩时通常坐着可以插进河滩的一条腿的小凳子。这种凳子分上下两层,上层坐人,略小点的下层搁在苇滩表面,起个托举的作用。为使芦苇长得粗壮高大,还要瞅准时机追施肥料,只是各家各户苇滩连成一片,想绝对“肥水不流外人田”是根本不可能的。说来,芦苇一年一度自由生长,不用播种,不用育苗,该是庄稼人省心省力、收入颇高的作物吧。实则不然,除去前面说的“薅滩”,芦苇长高了还要抽整工夫看护,既要防备大人打粽叶,还要提防调皮孩子进去找鸟蛋、逮“喳喳鸟”,弄断旺长的芦苇。若遇干旱少雨的年月,芦苇滩缺水,芦苇收成会大打折扣。
现代京剧《沙家浜》中有“芦花放稻谷香岸柳成行”的唱段,意在夸赞家乡之美。芦苇收割前后,芦花飘飘扬扬,落在地上,粘在衣服上,都不容易清除干净。整穗剪下来,人们叫它“毛公公”,绑缚在花草树木上,用来保暖越冬,倒不失为派上了好用场。
秋去冬来,开镰收割芦苇时,浅水处差不多已经结冰。收割芦苇是力气活,之前要磨快加重的镰刀,下水穿的皮裤提前三四天便放在水里泡好,临穿的前一天晚上用食盐搓了,避免漏水扎脚。至于中午送饭,更是尽全力做好,油饼、咸鸭蛋,或烙上几条咸鱼,一般来说,这饭食比平时好多了。大人改善伙食,孩子们也跟着沾光。
收割芦苇不同于收割其他庄稼,不是一把把割下来放好,而是一只手把挺拔直立的芦苇揽在怀里,另一只手挥镰刀用力砍下来,然后捆成苇个子。太阳西斜,这才扛了苇个子,一趟趟运到岸边。一天下来,腰酸背痛,筋疲力尽。这活儿我在20世纪60年代末至70年代初,生产队时期曾经干过,因此感受较为深切。收割完运回来码成垛的芦苇,按高矮分成等级,以便于在农闲之际卖出。正是那时,爷爷劳作之余,教我知道了东西南北。
价值在于用途。想当年人们之所以特别看重芦苇滩,不仅仅是因为物以稀为贵,更重要的是当时芦苇用途极为广泛:修房盖屋用芦苇苫盖顶部,经久耐用,是最理想的材料;芦苇加工后可以编成苇席、苇盖,还有苇笠、鸡笼、粮囤、苇筐等,这些哪一样都离不开芦苇。庄稼人心里有本账,家有几分苇滩,算起来比种黄烟要合算得多。
后来,芦苇长势每况愈下。随着水位大幅度下降,不仅苇滩面积急剧缩小,芦苇存活也成了问题。再后来,芦苇滩被填平种上了庄稼,过去的芦苇滩销声匿迹、不知所踪。而今连同岸边的粮田也已被企业占用,魂牵梦萦的老家刘地官庄搬迁别处,昔日的芦苇滩留下的只是梦景和回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