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建民
古语云：“日中为市，致天下之民，聚天下之货，交易而退，各得其所。”赶集，这一自《易经》记载便绵延至今的古老生活图景，恰似一颗浸润岁月的种子，自我幼年便深植心田。
五岁那年，我随姥姥自齐鲁大地迁至燕赵之乡。彼时岁月维艰，不过月余，我便形销骨立，令姥姥姥爷忧心忡忡。记得初次踏足安平县马店乡集市，只觉烟火氤氲中，焦香四溢的火烧、油亮诱人的粉肠，瞬间勾动馋虫。在那个年代，“赶集”于我而言，便是舌尖欢愉的代名词。此后每逢集日，姥姥姥爷总会笑着满足我的口腹之欲，“两个热乎吃食，便抵得过人间无数欢喜”，这便是儿时最珍贵的期盼。
20世纪70年代中期，我响应号召上山下乡，至临淄区城关公社蒋王村。在知青点院中，我们饲养了7只母兔和1只公兔。这些生灵繁衍很快，每月繁殖十余幼崽。每至西关大集，我们便把小兔子放在箱子里，骑车载着去卖。20只小兔，少则换得4元，行情好时可达5元，此等收入，在当时堪称“一笔不小的进项”。后来，生产队派我与一名社员负责集市售菜。每日寅时，我们便装车启程，他赶驴过秤，我司账收钱，挣工分换得饱腹之食，这般美差，惹得同伴们艳羡不已。那些伴着晨露出发、披着晚霞归来的赶集岁月，成为青春时光里最鲜活的记忆。
待至区县工作，下乡公干时，偶逢集日。同行者或因延误行程而懊恼，或为道路拥堵而烦躁，我却暗自窃喜，常笑言：“莫急，且慢行。”随即下车，融入熙攘人潮，那份自在惬意，难以言说。青城镇大集，号称高青县内之最，真乃“百货骈阗，万商云集”。其间，“高青名吃赵氏肴鸡”招牌醒目，初尝咸香，细品愈觉滋味绵长；更有巧手匠人专门打制桐木箱，我定制一只，坚实耐用，至今仍伴身旁。西关大集，是齐都镇首屈一指的集市。漫步其中，“只有想不到，没有买不到”，时蔬鲜果、五金杂物，令人目不暇接。偶遇同村卖菜旧识，闲话家常，恰似陶渊明“相见无杂言，但道桑麻长”的闲适，最是舒心。曾于此处购得白蜡杆当作锨柄，至今仍在使用。
退休之后，赶集成了我生活不可或缺的部分。每至集日，若无要事缠身，我必赴“城市里的大集”——大张集。久而久之，对赶集的感悟亦愈发深刻。时令果蔬、肉禽鲜品，皆有固定摊位，孰为小贩，孰是菜农，一目了然。更惊喜的是，于此结识诸多挚友：养花人、种菜翁、果农伯……与他们交谈，农事知识渐丰。集市像一座桥梁，联系着退休老友、昔日旧交，此处成了我们心照不宣的相聚之所。众人谈天说地，追忆往昔，兴致起时，哼唱几曲，浑然忘却时光飞逝。
每回赶集，我必携带现金。集市中不少卖菜老者，尚不谙手机支付，扫码之款多入子女账户，他们辛劳一日，却难有实得。见此情景，我定会递上现金，瞧着他们布满老茧的手接过钱时那欣慰的笑容，心中暖意融融。
往昔于德国学习，也曾领略异域集市风情。其集市多设于车上，来去匆匆，物品种类单一，以果蔬为主。亦曾听闻《维也纳森林故事》中描绘的集市场景，唯美轻盈，令人神往。然“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心底最眷恋的，依旧是故乡那人声鼎沸、烟火蒸腾的集市。
赶集，早已融入血脉，化作剪不断的乡愁。这乡愁里，有亲切乡音萦绕耳畔，有淳朴乡情浸润心田。它是中华民族传承千年的文化符号，如陈年老酒，历久弥香；似常青之树，根深叶茂。置身这充满烟火气的集市，我们触摸着最真实的人间百态，维系着深情厚谊的情感纽带，这些情感凝聚成深深扎根于心底的中华文化情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