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01-16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淄博日报

临淄菜煎饼

日期:11-01
字号:
版面:第A03版:A03       上一篇    下一篇

□崔玉红

临淄的清晨总裹着一层薄烟,街旁卖菜煎饼的炉子腾起白雾,油星子在鏊子上噼啪作响,葱花的香气钻进鼻腔时,我总会想起母亲在鏊子前忙碌的身影。那些摊在鏊子上的菜煎饼,裹着白菜的清甜、韭菜的鲜香,更裹着一段再也回不去的旧时光。

幼时的老屋没有像样的厨房,灶台就支在西屋偏房一角,黢黑的铁锅旁摆着一块圆鏊子,鏊子表面磨得发亮,是母亲常年摊煎饼留下的痕迹。我们家六口人,顿顿离不开煎饼,每隔两三天,我们就要起个大早,把提前泡好的玉米糁倒进石磨,推着磨一圈圈地转。磨盘吱呀作响,乳白色的米糊顺着磨缝流进大铁锅里。

摊煎饼是个力气活,母亲总在鏊子烧得发烫时,舀一勺米糊倒在鏊子中央,手持“竹蜻蜓”飞快地转圈。米糊在高温下迅速凝固,边缘微微卷起,母亲用铲子轻轻一铲,用手一揭,一张薄如蝉翼的煎饼就落在盖垫上,冒着热气的煎饼带着玉米的清香,层层叠起像座小山。我们几个孩子总围在灶台旁,等母亲揭下第一张煎饼,就迫不及待地撕一块塞进嘴里。

摊完一盖垫煎饼,母亲总会给我们烙菜煎饼。那时没有大棚蔬菜,冬天的菜窖里只有大白菜,母亲让我坐在小板凳上,把白菜叶子一片片掰下来,洗净剁碎后,攥干白菜里的水分,再切上几棵大葱,撒上盐和少许油,拌匀后放在一旁。鏊子上还留着余温,母亲铺上几张煎饼,把白菜馅均匀地摊在上面,再盖上几张煎饼,用铲子轻轻压平。

小火慢慢烧着,白菜在鏊子上渐渐变软,水汽带着菜香飘出来,钻进每个角落。我们几个孩子眼睛盯着鏊子上的菜煎饼,口水在嘴里打转。母亲总能精准地把握火候,等煎饼两面烙得金黄,就用铲子铲起来,放在案板上。那块最大的案板,木质纹路里藏着岁月的痕迹,母亲拿起菜刀,把菜煎饼切成六角形,像一朵朵盛开的花。

刚切好的菜煎饼还冒着热气,我们不等放凉,伸手就抓。菜煎饼的外皮咬起来酥脆,里面的白菜软嫩多汁,带着葱花的香气,我们即便烫得舌头疼也不肯停嘴。母亲总在一旁笑着说:“慢些吃,没人跟你们抢。”

春天到来时,菜地里的韭菜冒出头,母亲会割一把嫩韭菜,洗净切碎后烙韭菜馅的菜煎饼。韭菜的香气比白菜更浓烈,刚烙好的菜煎饼咬一口,韭菜的鲜汁在嘴里爆开,比任何山珍海味都鲜美。有时母亲还会煮些粉条,泡软后切碎,和豆腐丁拌在一起做馅。粉条难熟,母亲就提前用开水煮透,再切碎裹进煎饼里烙。豆腐的软嫩、粉条的筋道、煎饼的焦香,让人至今想起来都流口水。

姐姐上高中时,每个礼拜都要捎一摞煎饼去学校。母亲总会在前一天晚上,把摊好的煎饼仔细叠好,用粗布包起来,再烙几张菜煎饼,让姐姐带去当干粮。姐姐说,在学校宿舍里,同学们闻到菜煎饼的香味,都围着她要尝一口。母亲听了,脸上总会露出骄傲的笑容。

家里的日子渐渐好起来,顿顿能吃上馒头和白面饼,摊煎饼的次数越来越少,那块圆鏊子也渐渐被遗忘在墙角,蒙上了一层灰尘。我们再也没吃过母亲烙的菜煎饼,偶尔在集市上看到卖菜煎饼的摊子,买一份尝尝,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没有母亲亲手剁的白菜,没有鏊子上慢慢烙出的焦香,更没有一家人围在灶台旁的温暖。

去年冬天回老屋,我又看到了那块鏊子,它被放在院子的角落里,边缘已有了锈迹。母亲说,现在没人摊煎饼了,留着也没用,却始终没舍得扔掉。我蹲在鏊子旁,仿佛又看到母亲围着围裙,在灶台前忙碌的身影,听到“竹蜻蜓”划过鏊子的声响,闻到菜煎饼的香气。那些裹在煎饼里的时光,像一颗饱满的种子,埋在我心底最柔软的地方,每当想起,就会生出温暖的藤蔓,缠绕着记忆,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