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韶华
连日阴雨连绵,人闷在屋里,眼望窗外,忍不住思绪纷飞。忽然想起儿时的这个季节,天高云淡,正是跟着大人爬山摘酸枣的好时节。山脚草黄树碧,果红石白,衬着蓝天白云,景致总也看不够。我对酸枣的兴趣不大,反倒格外偏爱山脚一块块奇形怪状的石头。爷爷说那是“卧牛石”,它们或卧或立,无论从哪个角度望去,线条都流畅舒展;更有石孔点缀其间,姿态万千。那时年纪小,不懂石上纹路是万年风雨刻下的沧桑,也不知奇特形状是无数次水流冲刷的杰作,只单纯觉得这石头好看,总忍不住摩挲观赏,流连忘返。
少年时随父亲去苏浙旅游,曾在留园见过相传为宋代花石纲遗物的冠云峰,也赏过被人驻足品鉴近150年的岫云峰,西子湖畔有300余年历史的绉云峰亦曾映入我的眼帘。传统园林赏石讲究“瘦、皱、漏、透”,那些名石与美景诚然相得益彰,但我总觉得,家乡博山山野间的奇石,亦毫不逊色。
直到工作后,我才真正知晓博山奇石的分量:它不仅藏于山野,博山人对园林奇石的欣赏,至少已有近千年历史,更沉淀出独属于此地的赏石文化。
说到博山的古石,文姜祠紫霄殿前的北太湖石便是代表。据孙兆俊先生《醒石斋笔记》记载,这块景石的历史可追溯至宋代,“置立于颜文姜祠南院吕祖庙前。该石上大下小,云峰出岫,皱皴丰满,重峦叠嶂,下有云洞,纳云探天。因年代久远,左侧垂峰坠落”,寥寥数语,便勾勒出它的古雅风姿。
博山赏石文化的兴盛,还与当地名园密不可分。博山之名园,当以怡园为最。怡园为赵执信叔祖赵进美于清康熙二十四年(1685)所建。赵进美在《怡园记》中描绘园内所置奇石景观:“奇石林立”;“一峰覆之,嵌空玲珑,天巧宛然”;“桥北一峰,颀而秀,质而多姿,势若垂云”。这些描述足见怡园奇石之精妙。园内还专设“醉石轩”供人赏石,至今留存着八音石等数件珍品。
关于八音石,还有一段趣闻。明天启五年(1625),赵执信的曾祖赵振业考中进士,任邯郸县令时,曾断过一桩兄弟争“宝珠”的官司,后发现“宝珠”是故乡博山产的琉璃珠,便派人回乡取珠分赠兄弟与百姓。数年后赵振业离任,邯郸百姓纷纷赠礼,他皆婉拒,唯独收下老石匠送来的“八音石”。老石匠祝他:“做官能像此石,高高矗立,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体察民情,造福一方。”后来赵振业之子赵进美修建怡园,便将这块八音石移入园中。
怡园的遗石中,还有一块人称“玲珑石”的奇石,如今坐落于赵执信纪念馆四合院,成为因园核心景致的一部分。范公祠北门迎门的园林赏石,相传原属马行街赵氏故居,赵执信纪念馆成立后,由赵氏后人捐赠,为纪念馆添了几分古意。
博山公园也留存着两块清代赏石。一块为北太湖石,位于牡丹园内,该石势若云絮,苍古斑驳,与国色天香的牡丹一刚一柔,相映成趣;另一块位于山上入口处的竹林中,该石立于古琴座上,石洞如斗,上下相连,似能纳云吐雾、张口啸天,为清幽竹林平添几分古韵。这两块奇石,均是赵执信叔父赵作耳“涧园”的遗石。赵作耳曾任东阿教谕,后迁县令,因等候任职而归乡建园,其赏石品位可见一斑。公园内还有不少其他园林赏石,虽大多年代难考,却依旧默默散发着古雅气息。
博山的寻常角落也藏着奇石的惊喜。后峪村梓胜园中的奇石多为1993年添置,或形态生动、或意境悠远,千姿百态,独具风格。福门憩园西口左侧,矗立着一块形似倒立的博山地图的奇石,著名书法家费新我以左笔题写的“福门憩园”四字镌刻其上,更显别致。八陡镇黑山主峰的“暮雨石”(又称“分雁石”),相传“阴日午后立于石前,似有暮雨绕身之感,暮时聆听石内若有雨落之声”,又有传说“大雁南飞到此石上空,队形即散乱,绕石飞过后才重整队前行”,为奇石添了几分神话色彩。山头镇尖古堆莲花山观音殿庭院中,一尊奇石空洞层叠、洗练沉静,藏于深山古寺,少有人知,却自有一种清幽之美。
若说以上奇石是“精致小品”,那原山森林公园的“石海”便是“大气长卷”。200多亩的石灰岩喀斯特地貌,在北方颇为少见。千姿百态的石头连绵起伏,远望如澎湃海浪汹涌而至;历经岁月溶蚀,石海中的溶沟日渐加深加宽,不知未来会绽放出怎样更峥嵘奇丽的模样。
如今徜徉在博山的街巷桥头,偶尔一瞥,总能与奇石不期而遇。若说石碑是“刻在石头上的历史”,那博山的奇石,便是自然造物与人类审美的融合,它凝结着特定时代与地域的美学意趣,点缀着博山的风貌,滋润着当地人的心灵,既寄托着博山人的幽思,也将这份独特的赏石文化一代代传承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