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彩芸
秋阳刚漫过东山顶,蝈蝈的叫声就顺着风溜下来了。在博山,人们都管这生灵叫“叫叫”,那脆生生的鸣唱裹着山枣的甜香,把整座山都泡得暖洋洋的。我揣着竹编小笼出门时,门框上的铜铃叮当作响,倒像是在应和山里头的声浪。
三年前写的那篇《叫叫记》不知藏进了哪个纸堆,字迹或许早被虫蛀得七零八落。可儿时那些跟着舅舅上山的日子,却像刚摘的酸枣,酸溜溜、甜丝丝地挂在记忆枝桠上。
那时候,天刚蒙蒙亮,舅舅就背着药篓在院外等,筐沿上别着的铜镰在晨露里闪着光。姥娘站在石榴树下叮嘱:“上坡不拿镰,不如家里玩;走路要看道,遇事莫急躁。”她的蓝布帕子在风里飘,倒比树上的石榴花还惹眼。
柴胡在石缝里窜得老高,丹参的须子缠着青石缝,远志的叶子沾着露水,碰一下就簌簌往下掉。我们像两只小松鼠,在坡上蹦跶着辨认药材。舅舅的手指划过草叶,就能说出哪株能入药,哪棵带毒性。最叫人惦记的是酸枣丛,红玛瑙似的果子缀在尖刺间,可要是看见某丛红得格外热闹却没人摘,就得打起十二分精神,因为胡蜂准把巢藏在底下了。它们的窝像团陈年的棉絮,混在枯黄的草叶里,只等莽撞的孩子伸手,就“嗡”地炸开一团黄黑相间的风暴。
十岁那年秋天,我在北坡撞见只翡翠色的叫叫。它蹲在最高的酸枣枝上,翅膀一振,“吱吱”的鸣声能惊飞半坡的山雀。我趴在石后看了半晌,确认周遭没有胡蜂的踪迹,便把竹篮倒扣在地上,攥着根细枝慢慢凑过去。那小家伙正唱到兴头上,圆鼓鼓的肚子随着鸣声起伏,我手腕一挑,枝条扫过它的尾尖。叫叫受惊跃起,正好跌进篮底。我刚伸手按住它冰凉的背甲,耳边就炸响了“嗡嗡”声,原来胡蜂把巢筑在了对面的岩缝里,我这一动,竟惊动了整窝。
跑回姥娘家时,我的脸已经肿得像发面馒头,眼睛只剩条细缝。姥娘却不急不慌,从灶膛里掏了块烧红的炭,扔进装着黄土的瓦盆,又兑了些井水和成泥。她的手掌带着柴火的温度,把黄泥轻轻拍在我脸上,凉丝丝的触感压下了火烧似的疼。“这土能吸脓。”她一边往我额头上抹泥,一边念叨,“被蜂蛰过才好呢,有了抗毒性,往后啥毒虫都不怕。”等泥块半干时揭下来,果然带出了几根细小的蜂刺,再用皂角水擦洗几遍,第二天竟消肿了大半。
那年在乱石沟发现瓜蒌是另一种惊喜。藤蔓正缠着野蔷薇往上爬,小拳头大的果子青得发绿。我和弟弟找了块平整的石板,把最圆的几个藏在石下,又用枯草盖住。隔三差五就绕路去瞧,看它们怎样从青转黄,最后染上蜜似的橙红。有回忍不住咬了口半熟的,涩味立刻像针似的扎满舌头,半天都合不拢嘴。放羊的老张头总说:“你们藏的瓜蒌,早被我的羊记着呢。”他的羊群啃着瓜蒌叶,羊粪蛋蛋滚落在藤蔓间,倒把那片地养得越发肥沃。
如今再上山,酸枣枝依旧勾着裤脚,可叫叫却像是成了精。明明听见“吱吱”声就在眼前的石缝里,蹑手蹑脚走过去,刚要伸手,那小家伙“噌”地蹦起,后腿一蹬就没了踪影。
夕阳把影子拉得老长。路过村口广场时,一阵歌声顺着晚风飘过来。十几个年轻人围着手机支架,有的抱着吉他,有的举着麦克风,正唱着时下最流行的调子。穿白T恤的姑娘唱到高音处,马尾辫随着节奏甩动,像极了当年在酸枣枝上蹦跳的叫叫;戴眼镜的小伙子弹错了和弦,引得众人笑成一片,笑声撞在槐树叶上,簌簌落下几片金黄。
我在老槐树下站了许久,看他们一遍遍重录,直到星光爬上树梢。风里混着烧烤的香气和青草的气息,歌声乘着晚风往山上飘,倒比叫叫的鸣唱更有劲道。忽然想起了那句“失之东隅,收之桑榆”,我摸了摸空着的竹笼,竟笑出了声。
回家时特意绕到后山,把竹笼挂在最粗的酸枣枝上。夜风穿过笼眼,发出“呜呜”的轻响,倒像是谁在低声哼唱。远处广场的歌声隐约传来,和着草丛里此起彼伏的虫鸣,织成了一整个秋天的序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