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翊伦
秋意渐深，这样的天气，该煮一锅粥。小砂锅坐在火上，米与水渐渐交融，吐着细碎的白泡，氤氲着团团热气。这般光景，最宜捧卷闲读，待粥香漫溢时，方觉秋寒早已被暖意驱散了。
粥之妙，在其包容。贫家以清粥度日，富者以八宝为膳。宋《太平御览》将粥奉为国食，实在颇有见识。昔时苏东坡谪居黄州，曾书“豆粥”诗：“身心颠倒不自知，更识人间有真味”。想那日的粥锅里，必定滚着新采的绿豆，或许还撒了些盐菹（亦作“盐葅”，是盐腌的菜。编者注），教贬谪之人也品出人世真味。
元人尚食羊粥，《饮膳正要》中所载“乞马粥”，实乃羊肉与粱米同熬。想象朔风凛冽的塞外，帐中捧一碗热腾腾的肉粥，这般粗犷的煮法，倒与蒙古铁骑的豪气相得益彰。
至明清，粥更成了养生的妙物。李时珍《本草纲目》收录粥方百余，清代黄云鹄的《粥谱》，将247种粥方分门别类，竟成一部粥的百科全书。其中“茯苓粥”安神，“薏苡粥”除湿，“百合粥”润肺，真真是把五谷吃成了灵丹。
煮粥最见功夫。袁枚在《随园食单》中说：“见水不见米，非粥也；见米不见水，非粥也。必使米水融合，柔腻如一，而后谓之粥。”老家祖母煮粥，必要选宿年的陈米，浸上整夜，晨起用文火慢煨，其间不断搅动，谓曰“搅粥三百年，修得一碗香”。她做的粥，米粒开花而不散，粥汤稠滑而不滞，最宜佐以酱瓜、腐乳，教人连进三碗犹未尽兴。
秋日粥食，尤重时令。新摘的南瓜切块与米同煮，可得一锅金黄；添些山药、红枣，便是补益的良方。前日得友人馈赠太湖芡实，投十数粒入粥，竟嚼出满口江南秋意。陆游诗云“只将食粥致神仙”，想来不是虚言。
旧时灾年，寺观衙前常设粥棚。一口大锅沸沸扬扬，舀出的是救命的慈悲。如今，粥早褪了赈灾的悲情，反成了闲适的象征。广东人喝早粥要配虾饺烧卖，扬州人煮粥定要加干丝笋丁，北京人则离不得糖油饼佐粥。一碗粥里，熬的是千家万户的烟火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