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玉红
老家的秋,总藏在齐国故城西北那片连绵的田畴里。村南一公里的土冢,是我们童年瞭望世界的高台,秋日里爬上去,目之所及尽是蓊蓊郁郁的青纱帐,玉米叶在风里簌簌作响,像无数双小手在轻轻拍打岁月的门扉。
玉米还没熟透,乡间的节奏慢下来,父亲却闲不住。每天早晚,他总要领着放秋假的我们往玉米地里钻——拔草。尽管地里的草早就锄过好几遍,但秋日的野草又悄悄蔓延开来。孩子们厌烦了干不完的活计,开始盼着开学。然而学校还没开学,玉米就成熟了。父亲一声令下,我们这些孩子磨磨蹭蹭,腿像灌了铅,跟在父母身后去掰玉米。玉米地里密不透风,热浪裹着泥土和秸秆的气息扑面而来,钻进衣领里,热得人难受。玉米叶子划过手背,留下一道道红痕,汗水顺着额角流进眼里,涩得人直眨眼。父亲似乎不知疲倦,宽厚的脊背在玉米秆间起伏,偶尔直起身捶捶腰,目光扫过我们,嘴里蹦出一句:“好好读书,考中专、上大学,就不用遭这份罪了。”那句话像颗种子,落进多少农家孩子的心里。秋假结束时,我们个个晒得像从酱油瓶里捞出,黑黢黢的皮肤上泛着健康的油光,可心里的渴望却愈发清晰——努力读书,离开这片让人受苦的土地。
日子过得比地里的野草长得还快。小孩噌噌长,大人鬓角添了霜。读书的、学手艺的,一个个像候鸟般离开了村庄,在城里扎了根。女孩子嫁去了别处,男孩子在异乡买了房,曾经热闹的村庄渐渐冷清下来,只有风穿过空荡的街巷,呜呜地像在诉说什么。只有过年时,家家户户门口停满了小汽车,鞭炮声、说笑声响成一片,才短暂找回些往日的人气。可假期一结束,村庄又变回寂静的模样。
春风一吹,田野里的麦苗先醒了,绿油油的,绵延起伏。这时,很多年轻人会从县城赶回来,浇地、施肥,让沉睡了一冬的土地重新焕发生机。麦田里忙碌的身影,一半是年迈的村民,一半是他们在外谋生的子女。土地牵着人心,就像父母的目光,总在远方追随着我们。尤其麦收临近,当年为了逃离农活闯荡他乡的年轻人,心里总会冒出回村收麦的念头。麦子年年黄,父母一年年老去,他们在麦地里弯腰劳作的腰杆越来越沉。土地还在那里,父母还在那里,不回去忙活几天,心里总像缺了一块,七上八下的。在县城上班的,周末再忙也得往家赶;远嫁外地的闺女,再远也要回来帮着忙几天。
我们在麦田地头一边往麻袋里装小麦,一边抹着汗跟父母打趣:“当年你们说考上大学就不用种地了,这不一到农忙还得来晒太阳!”父母不说话,只是抿着嘴笑,眼角的皱纹里盛着欣慰。姐姐说:“我们小时候割麦得用镰刀,麦子割完了还要拉到场院打麦场;秋收时节,要掰玉米,白天掰玉米,晚上回到家还要扒玉米皮,一天到晚忙个不停。现在都实现机械化了,麦子不用镰刀割,玉米也不用掰,可比我们小时候轻快多了。”姐姐的话在我耳边回响,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当年跟着父母在庄稼地里忙碌的时光。
麦收和秋收忙碌几天后,终究还是要返回城市。每次返程,后备箱里总被父母塞满刚磨好的新麦面粉和玉米面粉。车开远了,回头望,村庄被广阔的田野拢着,像个安稳的巢。新麦面粉和玉米面粉的香味在车厢里弥漫,那是土地的味道,是家的味道,是无论走多远,都牵在心头的线。
冢子上的风还在吹,青纱帐绿了又黄,田野始终敞开着怀抱,拢着村庄的人气,也拢着一代代人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