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培国
出博山城西行不远便进入山地，行十里许，峰峦渐渐聚拢，天空变得逼仄，满目山林苍翠，视野成了绿色，喘息里都是山野气息。隐见炊烟袅出松杪处，便是石匣古村。村名“石匣”，是因四周峭壁环绕，山高谷深，一水中出，若天造石界，地设匣窟，藏起一片幽静之地。
策杖往寻，以探寻石匣林泉丘壑。初入山径，仄仄如蚁穿，路旁石屋皆依山而建，屋所倚全是巨石，或卧如牛，或立如豹，肌理斑驳。石屋与石屋有异，巨石与巨石不同，似石屋按住了巨石，或巨石托举起石屋。石上墙上多灌木藤萝，枝柯诘曲，秋叶缤纷，缀红叶数点。风吹过，树叶簌簌夹杂着鸟鸣，天籁之音在空谷回荡。
行走间，闻水声泠泠，便见一脉碧水从岩隙漫出，是为双龙泉下石臼河。河床干净，竟是山根裸石直铺水底，灰黄色的页岩纹理可辨，像大地的筋骨肌腱：有时左岸的山根冲向河心，棱角被流水磨得温润如玉；有时右岸的山根又斜着探进，和左岸的岩石相叠相抵。两脉山根夹出的水面，像展开一层层扇面。水从石坝的乱石间隙溢出跌落，泼银跳珠，白漱漱一片，汪成另一段水面。每道静水清亮像琉璃，能数清岩缝里的卵石。忽有寸许黑灰小鱼，成群结队，从水底游过，停停走走，刚要凝目细看，却倏忽四散，只在水面荡开几圈细纹，转瞬与静水相融，恍若错觉。
河湾处立一古槐，树龄足有两三百年，树干需两人抻臂合抱，树皮皲裂如龙鳞。枝丫斜探河面，绿叶繁茂垂落如帘，风过处，叶影在水底岩扇上轻晃，竟难分叶动还是水动、树声抑或水声。传说昔年村民曾于此系渡船，如今绳、船均无迹。偶有鸟雀啁啾飞落枝头啄槐角，碎瓣飘水面，刚随波漂寸许，便被突然钻出的小鱼衔走，只留一圈轻漪，被流水抚平。溪岸生了芦苇、水蓼，白花如雪，紫英似梅，风一吹轻轻摇晃。
往村里走，但见稠密屋舍依山筑，高低错落像一个个石头城堡，隐于绿树掩映间。石屋一律青石到顶，黄泥嵌缝，不仅墙体，连屋顶、门楣都是石头的。迎头一棵老柿子树，枝干挺拔粗壮，枝叶繁茂如伞盖，遮蔽半亩地畔，有柿子坠于其上。树下摆着石凳，一老人闲坐与空山对谈，看见我，起身迎接，问我从哪来往哪去，我告知是来寻访幽胜。老人笑着说：“俺村没啥稀罕景，除了石头就是树，客人不弃简陋，就家去坐坐。”老人姓魏，是石匣本地人。我跟着老人进家，两间石屋，屋前小院垒石为垣，院中瓜架豆畦侧植黄菊数本，傲霜而开。老人取山泉煮茶，茶是槐米，茶烟袅袅有甜香，和山间云气相交融。闲谈间，老人说起村中往事：“从前兵荒马乱，村民躲在峡谷深处以免灾祸，后来太平日子久了，人渐渐多起来，垦石头田种谷子，引溪水灌溉菜园，世代住在这里，不跟外界较短长。”我感叹道：“当下人都往城里跑，你却独守石屋，不闷得慌？”老人说：“惯了，日出劳作，日落就歇着，听鸟叫，看山色，吃自己种的谷子，很闲适呢！”
午后，老人带我游村后峡谷，峡谷纵深数里与上下石坞、东西流泉相连通。峡口两块石头相对而立，高几十丈，像半开的山门。进峡谷深处，山势更险峻，岩壁更陡峭，抬头看天像一条线，云影匆匆，像过马队。峡谷里多奇石，有的像卧佛，有的像飞鹤，都是天然形成，不是人力所为。峡底出水声，细看有溪有潭，溪水如缕，潭方数丈，水色澄清，如碧玉嵌垒石间。水潭旁边有个洞龛，洞口藤蔓垂挂，不深，容身遮风蔽雨而已，洞壁生苔藓，苔藓覆盖处隐隐可见远年烟熏痕迹。洞顶位置，有钟乳样垂针倒挂，滴下泉水洇湿地面。老人说：“是‘隐仙洞’，传说古时候有道士在这里修行，也不知真假。”
峡谷幽深无尽头，回头沿石臼河回返。眺望四周，见田垄交错排在山腰，都是碎石垒成，如阶梯相叠。傍晚快到了，有农夫荷锄而归，看见我，都点头打招呼，没有市井的喧闹，只有乡野的淳朴。河边古槐的影子被夕阳拉长，叶缝筛下的光斑泼洒水面，如撒碎金。山影渐渐变长、变重。夜宿老人家里，万籁俱寂时，石臼河流水绕屋，秋虫在台阶上叫个不停。披衣坐起，推窗而望，山石如黛，林木如墨，星月满天，遍地清辉。想，柳宗元贬谪永州，得《永州八记》，一抒心中块垒；如今我看石匣，这幽静寂寥的意趣，不亚于永州呢！
翌日清晨，叽叽喳喳的鸟叫声把我叫醒，向老人辞行，老人把山里的酸枣、山楂、柿子等野果装在一个布囊里送我，指着村后陡峭的山岭说：“看那最高的崖顶，长着一棵几百年的流苏，树干虽歪却扎得稳，枝叶虽简却能着花，明年初夏的时候，满树都像堆着雪。”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只看见绝壁顶凸立着一簇深绿，在晨雾里若隐若现。老人又说：“客人要是不嫌弃，明年初夏时节，再来相见，咱们一起爬山去崖边看‘五月雪’。”我接过布囊，点头答应。
行至峡口回望，古村已隐云雾间，唯石臼河流水声丝缕牵衣——念世间繁华如走马，而古村之石自静，水自澄，槐自抱岁月之安详。当人被俗事纠缠时，记得此间有崖可倚，有泉可掬，有朴素的道理可安身——繁华如露，会被朝阳蒸散；丘壑如磐，能被岁月留存。忽然悟出，来石匣原不是“寻幽”，竟是“归心”：让林泉洗掉浮世灰尘，让山野滤去虚妄杂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