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翠玲
草木的气息,是草木最本真的印记,是大地无声而丰沛的言说。每一缕香气的飘散,都是生命在广袤时空里一次微小而确凿的律动。它们无需言语,只凭这独一无二的“体味”,便已在浩荡的天地间,为自己签下了清晰又永恒的姓名。
夏初的田野中,青草被镰刀割倒,青涩的草汁气味便乘风飘荡四散。小径旁野花争相盛开,甜香之气更是浓郁,花香草气在田野里流荡、飘飞、交融,又或者彼此纠缠,仿佛整片田野都在深呼吸,吐纳之间充满生命的节奏韵律。
我每每嗅到这些气息,便不自觉地缓缓舒展开胸腹,深深地吸一口气。青草野花的香气仿佛一缕缕细丝,轻柔地钻入鼻腔深处,缠绕住我的心肺,仿佛要彻底浸润我的灵魂。瞬间,我似乎也变成了一株植物,被根茎深植于土壤之中,正和它们一同呼吸、一同喘息,一起吐纳着天地之间最古老的气息。
松柏之气,清寒入骨。那非花非草的木质香,尤其经了山风浸润,格外清冽醒神。若是碰上一棵苍劲古柏,它那气息更是沉郁深湛,仿佛千百年凝缩的风霜雨雪,都沉淀在每一圈年轮里,又缓缓释放出来。古柏之香,是岁月熬成的药,是山野的精魂。古柏不招摇,只是默然立着,那清冷的香便如无形的丝缕,缠绕着行人的脚步,渗入人的衣衫肌理,久久不散。
荆条花则全然是另一番景象。春深时节,荆条花开了,簇拥在枝条上,紫红一片,热热闹闹。它的香气是暖的,带点微醺的甜腻,几乎有点霸道地弥漫开来,熏染着整个山坡。一阵风过,花瓣纷纷坠落,如同下了一场细密的紫雨。这香气便有了重量,沉甸甸地扑向地面,将泥土也染上了一层甜暖的脂粉气。荆花蜜是红的,又纯又香。有养蜂人举着一瓶蜂蜜细细端详,眼里全是满足与幸福。
至于那山野间的酸枣花,则更显朴拙。酸枣树多生于贫瘠的崖畔沟坎,枝干虬曲,其貌不扬。花开时节,细碎的黄花密匝匝地缀满枝条,远望如一片淡黄的云霭浮在山坡上。它的香气是清甜的,带着山野的纯净,极其细微却又极其执拗。你若走近,屏息凝神,那甜香便丝丝缕缕钻入鼻腔,不浓烈,却沁人心脾,直透肺腑。
等到秋天,便结满了红红的酸枣。孩童们最是机灵,小手伸进酸枣刺的间隙,小心摘下一颗颗酸枣,往嘴里一放,酸甜的汁液便一下子漾满口腔。顷刻间,笑声、惊叫声、酸枣的甜香,便在山野间弥漫开来,交织成一片活泼泼的生气。这是山野孩童们无拘无束的欢乐,是泥土里长出的天真滋味。
我们深深吸入的,何止是芬芳?那分明是大地通过草木之口,向渺小生灵传递的关于生存的密码。
我俯下身去,贴近土地,泥土的腥气扑面而来,竟也能嗅出泥土深处搏动着的生命力量。泥土之下,根须蜿蜒伸展,如同大地体内密布的脉络,默默输送着生命的琼浆;根茎吮吸着土地深处的水分与养分,同时又将它们化作气息吐纳出来,滋养着整个原野。田野中每一寸土地都在微微起伏,仿佛大地在用它的腹腔进行着深沉的呼吸。
人类不过借了草木的呼吸暂活,而草木却将根深深扎进土地里,亿万年来一直吐纳着生命的气息,从不曾停歇。它们那无声的喘息,才是天地之间最本真的节奏。
田野上万物吐纳,以不息之气充盈天地。人类每一次呼吸,何尝不是向永恒传递的微小回响?生命的气韵在万物的吐纳之间流转,我们便是在那吐纳中暂得安放的一粒尘、一点光、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