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张厚新
通讯员 孙长年 董建生 白雪
在周村区北郊镇北旺村，那座镌刻着“北旺村——‘一马三司令’故乡”的大理石牌坊，殷红的字迹里凝结着八路军山东纵队第三支队司令员马耀南与胞弟马晓云、马天民的热血传奇。
作为清河平原抗日烽火的点燃者，这三位出身乡绅家庭的兄弟，用生命践行了“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民族气节。在纪念抗战胜利80周年的日子里，我们循着他们的战斗足迹，感触那段山河泣血的岁月里，他们的赤诚与担当。
●书生投笔：马耀南走上抗日之路
1937年，深秋的长山县城，长山中学校长马耀南在日记本上写下：“上海炮火异常凶猛，全国已入血战状态，自顾在此安逸消闲，能不愧死！”
在日军踏进山东的危急时刻，这位北洋大学机械工程系的高材生，将毛笔换成步枪，把课堂变成战场。同时，他作出了影响家族命运的决定——举家抗日。
1902年出生于北旺庄的马耀南，自幼便显露出非凡禀赋。1920年考入济南省立一中后，他参加了中共一大代表、山东党组织早期领导人王尽美、邓恩铭组织的“励新学会”的活动，在马克思主义启蒙教育中埋下了革命种子。1924年，马耀南进入天津国立北洋大学后，以学生联合会主席的身份，成为华北爱国运动的先锋。1928年济南“五三惨案”发生后，马耀南带领师生在天津街头组织万人游行，声讨日军暴行。为唤醒民众，马耀南倡导创办工厂，将生产所得全部用于抗日活动。这段经历让他深刻认识到：“民众觉醒之日，便是倭寇败亡之时。”
1933年，马耀南应家乡父老之邀，出任长山中学校长。他推行“学校即社会，教育即生活”的理念，把物理课变成军械知识讲座，将体育课改为军事训练，校园里回荡着“国家兴亡，匹夫有责”的呐喊。1935年，马耀南在全校大会上折断手中的粉笔，大声疾呼：“软骨病救不了中国，唯有硬骨头才能撑起山河！”
1937年七七事变后，马耀南在国民政府《广播周报》发表《战时应组织民众》一文，呼吁全国知识分子发动最大组织力，领导民众抗战。他骑着自行车奔走于周边村镇，用乡音向百姓宣传：“日本人占了咱的地，抢了咱的粮，再不反抗，子子孙孙都要当亡国奴！”在他的动员下，乡绅马函三带着30余支枪加入队伍，县保安大队的一个中队宣布起义，抗日力量迅速汇聚。同年10月，中共山东省委派姚仲明、廖容标、赵明新来到长山中学，秘密组建党小组。在马耀南的全力支持和协助下，他们以“民众夜校”为掩护，举办抗日游击战术训练班，100余名青年在这里接受了军事训练。
1937年12月24日，日军轰炸长山县城。姚仲明、廖容标带领师生奔袭黑铁山，马耀南则回乡联络兄弟，筹集武器。三天后，100余名武装人员在黑铁山西麓太平庄集结，山东人民抗日救国军第五军宣告成立，马耀南任临时行动委员会主任。
黑铁山起义的烽火迅速燎原。夜袭长山城，歼灭日伪军30余人；小清河伏击战，击沉日军汽艇2艘；长白山激战，击溃汉奸队500余人。“三战三捷”让这支队伍声名远播。不到半个月，桓台、临淄、淄川的抗日武装纷纷建立，部队扩展为六个中队。1938年3月，马耀南召集邹平、长山等五县代表召开联合抗日会议，提出“不分党派、不分阶级，一致对外”的主张，促成了清河平原抗日统一战线的形成。至4月，第五军发展到5000人。1938年6月，这支部队正式改编为八路军山东人民抗日游击第三支队，马耀南任司令员。同年10月，经郭洪涛、霍士廉介绍，马耀南加入中国共产党，实现了从爱国知识分子到共产主义战士的转变。
1939年6月，发生在邹平的刘家井子战斗，成为马耀南军事生涯的巅峰。面对6000余名日伪军的合围，他沉着指挥，利用青纱帐设伏，以伤亡300余人的代价毙伤日伪军800余人，创造了山东抗战史上以少胜多的战例。
然而，胜利的代价是惨重的。
同年7月22日，在向临淄转移途中，马耀南在桓台大寨村遭遇日军伏击。当警卫员要背着他突围时，他厉声喝道：“不要管我，向前冲！”身中数弹的他，最终倒在了血泊中，年仅37岁。
●兄弟喋血：马天民与马晓云的未竟之功
马耀南牺牲的消息传到北旺庄，二弟马晓云砸碎了家中的酒坛：“大哥未竟的事，我来做！”三弟马天民则在祖坟前立下誓言：“不把鬼子赶出中国，誓不还家！”
这对从小受兄长影响的兄弟，早已将个人生死置之度外。
1910年出生的马天民，性格刚烈如火。少年时的他，常听兄长马耀南讲述岳飞、文天祥的故事，心中埋下了爱国种子。1930年，马天民考入长山师范讲习所，毕业后在乡村小学任教。在马耀南的影响下，马天民利用课堂向学生们灌输抗日思想，教唱《松花江上》等歌曲。1937年黑铁山起义时，马天民连夜联络乡邻组建起一支50人的武装，成为山东人民抗日救国军第五军第一支队的骨干。
1938年春，马天民率部奇袭周村火车站。深夜，他带领10名战士伪装成搬运工混入车站，趁日军换岗之机，用大刀、手榴弹解决了哨兵，随后炸毁日军弹药库，缴获步枪20余支。“这叫借鬼子的枪打鬼子。”战斗结束后，他风趣地说。
类似的奇袭战，马天民先后指挥了10余次，被战士们称为“拼命三郎”。
1939年10月13日夜，时任三支队独立营营长的马天民，带着警卫员王勇、李子有潜入长山城西大新庄。此行的目的是联络当地士绅“起枪”。这是清河平原抗日军民创造的特殊方式，即动员富户将私藏武器捐献出来。
大新庄有个士绅答应捐献10支步枪和一批子弹。但谁也没想到，警卫员李子有早已被日军收买。
当马天民与士绅在密室洽谈时，李子有悄悄溜出村子报信。凌晨4时许，300余名日伪军包围了村庄，村口传来密集的枪声。“不好，被包围了！”马天民当机立断，指挥众人突围。
马天民等人冲出村口，遭到日军伏击。“营长，你先走，我们掩护！”警卫员王勇拉响手榴弹冲向敌群，与敌人同归于尽。马天民强忍悲痛，手提驳壳枪向西突围。在村外墓地，他依托坟茔与敌人激战，子弹用光了就用石头砸，先后击毙日军10余人。
日军指挥官见久攻不下，下令炮击。一发炮弹落在马天民身边，他的左腿被弹片炸伤。他咬着牙爬到一座坟后，用最后一颗子弹，打伤了一名日军军官。就在此时，数发子弹击中了他的胸膛。当敌人上前查看时，这位年仅29岁的指挥员，手指仍指向日军方向，眼中满是不屈的怒火。马天民牺牲后，当地百姓冒着生命危险将他的遗体安葬在长白山深处。
马耀南的另一位胞弟马晓云的抗日之路同样充满传奇。
1906年出生的他，早年在东北经商，亲眼目睹日军对同胞的屠戮。1931年九一八事变后，马晓云变卖商铺购买武器，组织了一支抗日义勇军，在长白山一带与日军周旋。1937年黑铁山起义爆发，他闻讯率部回乡，被任命为山东人民抗日救国军第五军第七支队司令员。
马晓云擅长爆破，被称为“工兵司令”。他发明的“土坦克”在攻坚战中屡建奇功。1938年，在攻打周村据点时，他亲自操作“土坦克”掩护战士冲锋，成功炸毁日军炮楼。
1944年8月，已是渤海军区第六军分区副司令员的马晓云，奉命攻打青城县王家庄据点。这个由日军精锐驻守的碉堡群，配备了重机枪和迫击炮。马晓云亲自勘察地形后，决定采用“土飞机”战术，用60斤炸药实施定向爆破。
8月10日黄昏，马晓云来到前沿阵地。他对战士们说：“今晚，咱们端掉这个乌龟壳，让鬼子知道中国人不好惹！”随后，他仔细检查炸药的安放位置和引线长度，反复计算爆破时间。警卫员徐坤劝道：“司令员，这里太危险，让我们来！”马晓云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这是关键一仗，必须确保万无一失。”
就在此时，日军一发炮弹呼啸而至，正中炸药堆。轰然巨响中，马晓云与碉堡同归于尽，年仅38岁。
●精神永驻：穿越八十年的家国回响
在北旺村“红色北旺历史记忆展馆”，一张泛黄的《益世报》复印件被精心陈列。1931年10月13日，马耀南在这张报纸上发表的《对日宣战是中华民族当前唯一之出路》字字千钧：“全国各界民众自今日起，十人一组，组成十人团，从事军事训练。”这声穿越时空的呐喊，如今依然振聋发聩。
马耀南牺牲后，清河区党政军民以多种方式缅怀这位抗日先驱。1939年8月，八路军山东纵队第三支队将政治部抗战剧团更名为“耀南剧团”。剧团编排的《黑铁山起义》《马司令传奇》等剧目，在清河平原巡演数百场，极大地鼓舞了军民士气。1940年，清河区创办“耀南中学”，先后培养出2000余名抗日干部，许多毕业生后来成为党政军重要骨干。
如今的北旺村，马耀南故居的青砖灰瓦间，仍保留着当年的书桌和油灯。书桌上，一本北洋大学的机械课本被翻得卷了角，扉页上写着“学以致用，报效国家”八个字。据介绍，每年有上万名参观者来此缅怀，其中不乏青少年学生。孩子们最爱听“一马三司令”的故事，他们舍家为国的精神，比任何教科书都有感染力。
在村东头的耀南公园里，马耀南的大理石雕像始终保持着眺望远方的姿态。那首“一马三司令，得了抗日病；专打日本鬼，保护老百姓”的民谣，至今仍在马耀南家乡传唱。这朴实的语言，道出了人民群众对英雄的爱戴。
抗战胜利80年来，“一马三司令”的故事早已超越地域界限。
2015年，马耀南、马晓云被列入民政部公布的第二批著名抗日英烈名录。2020年，马天民名列退役军人事务部公布的第三批著名抗日英烈和英雄群体名录。同年，“一马三司令”事迹展览馆被列为山东省爱国主义教育基地，展厅里的互动屏幕上，每天都有来自全国各地的网友留言：“今日之中国，如您所愿”“我们会带着您的精神继续前行”……
如今，北旺村的孩子们在作文里常常写道：“耀南公园里的雕像会发光，那是英雄们在看着我们长大。”这束穿越80年的精神之光，终将照亮更多人前行的路。
今天，淄博这片曾被鲜血浸染的土地，早已换了模样。太平庄的晨曦中，孩子们在塑胶跑道上追逐嬉戏，他们胸前的红领巾与当年抗日儿童团的红缨枪遥相呼应；小清河的波光里，满载货物的货轮鸣笛而过，货轮激起的浪花覆盖了当年伏击日军汽艇的战场；黑铁山的岩层间，成片的油松林郁郁葱葱，每一株都像是当年起义战士的化身。这生机勃勃的景象，正是马耀南兄弟用生命守护的愿景。
当“一马三司令”的歌谣再次响起，我们更应懂得：“最好的纪念，是传承；最好的告慰，是复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