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红
雨是从傍晚开始落的,细密的雨丝织成一张网,把小妹家的院子笼罩在朦胧里。我举着手机和母亲视频,镜头扫过架上垂着的黄瓜、架下滚圆的番茄,她在那头笑着,眼角的皱纹里盛着细碎的光,絮絮叮嘱我夜里别吹空调,有蚊子就点盘蚊香。我应着,只当是寻常的牵挂,挂了电话时,窗外的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
次日回家,父亲坐在藤椅上择菜,慢悠悠地说:“你妈昨晚挂了电话就不对劲,说心慌得厉害,血压升高,问她哪里不舒服,却说不上来。”我心头猛地一沉,转身去厨房找母亲,她正对着灶台出神,被我问起时,支吾了半天才说:“怕你们玩得开心,就不惦记回来了。”话没说完,她自己先笑了,那笑容像被揉皱的纸,裹着迟暮的脆弱。我忽然想起幼时,总在深夜惊醒,只要睁眼不见母亲,便放声大哭,仿佛天要塌了。原来岁月真的会偷换位置,却偷不走那份刻在骨里的依赖。
晚饭后,我正在收拾厨房,听见父亲在客厅和老友视频交流:“昨天从菜市场回来,被路沿石绊了一跤……”我的手停顿在半空,抹布“啪”地掉在水池里。奔过去时,父亲正揉着膝盖,见我来,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走急了,不服老不行。没伤着,怕你们担心……”母亲坐在对面,悄悄朝他摆手,眼神里满是制止。
记忆突然漫上来。小时候我总爱跌跤,每次趴在地上,必定放声大哭,生怕父母听不见。他们总会急急奔来,抱起我时,衣襟上带着阳光或烟火的味道,还能变戏法般摸出糖果,甜意漫过舌尖时,仿佛疼痛真的会减轻。
如今我总把手机放在卧室,睡前还要反复看电量和音量。夜里稍有响动,便会惊醒,像幼时父母竖着耳朵听我的哭声。父母的白发越来越多时,我才懂得,生命的轮回从不是简单的重复——我们接过他们递来的接力棒,把牵挂酿成更醇的酒,在岁月里慢慢发酵。
原来所谓长大,就是看着父母从无所不能的超人,变成需要我们牵住的手;所谓衰老,是他们把曾经给我们的庇护,悄悄藏进“不麻烦”三个字里。而我们能做的,不过是把他们当年给的甜,一点一点,慢慢还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