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传银
每年秋夜里,无数秋虫不甘寂寞,不约而同地鼓乐合奏、琴瑟共鸣。这昆虫界最为精彩的大合唱,这漫漫秋夜里特有的主旋律,不仅主宰了某片草丛或某处空间,还点缀了人们若有若无的梦境,或相伴无数夜不成寐者思绪如潮、诗兴大发。正所谓,寐者自寐;而夜不成寐者,却清若明月、醒若烁星。
唐代“诗魔”白居易,有一首五言绝句《秋虫》:“切切暗窗下,喓喓深草里。秋天思妇心,雨夜愁人耳。”诗中以“切切”“喓喓”等象声词生动描绘出秋虫在暗窗下、深草里鸣叫的声音,在秋天雨夜的背景下,将这虫鸣声与闺中女子思念远行夫君的万千烦忧之情完美契合。以有声衬无声,轻松的虫鸣搭配沉重的愁情,演绎出一曲声情并茂、相辅相成的凄美交响。
还是这位“诗魔”,对秋虫情有独钟,除《秋虫》外,还写有《禁中闻蛩》《闻虫》。《禁中闻蛩》曰:“悄悄禁门闭,夜深无月明。西窗独暗坐,满耳新蛩声。”《闻虫》曰:“暗虫唧唧夜绵绵,况是秋阴欲雨天。犹恐愁人暂得睡,声声移近卧床前。”足见诗人曾在无数个秋夜里,静听虫鸣,熄烛夜吟,将声与情融汇,百感交集。这情节,也正是成就一代现实主义诗人的生动写照。
其实,古代诸多仁人志士、文人墨客以及平民百姓,无论身处庙堂之高,还是江湖之远,无论民生多艰,都是时间的过客、寂寥的常客、世间的烛照。那时,原始、落后的生产力,注定了他们在公务之暇、茶饭之余、农耕之闲、无聊之时,尤其在夜幕拉下之后,享有大把念古及今、问天向星的时光。他们或独对孤灯、悲天悯人,或身倚柴门、离愁别绪,或临窗望月、心如止水,或独坐庭院、满腹江海。只是,万千秋虫们,终其一生都不解这人间事,只顾旁若无人地引吭高歌。除非你刻意打扰它们,或是与它们对视,它们才警惕加惊悚,立马关掉“音响”,抽身逃之夭夭。而你一旦移步远离,它们又会弹唱自如,或立马加入合唱团,管你人间一天天的什么柴米油盐、喜怒哀乐、生老病死。在它们心中,只要不是凛冽的寒冬,只要不是料峭的春天,只要不是炎热的盛夏,便仿佛自己是天下第一,唱遍爽秋无敌手。难怪历代诗人们不吝笔墨点画它们——“壁下秋虫语,一蛩鸣独雄”(宋?范成大),“秋虫随响灭,振羽不知疲”(宋?薛嵎),“寒灯耿幽暮,虫鸣清夜阑”(明?刘基)……
在没有互联网、电脑、手机,没有火箭、飞机、高铁的古代,古人反而更有时间和心思去注目这些应季生死的秋虫,更能面对现实、以声系情,从而去洗心、静观、哲思、履诺、践行。可如今的我们,在纷繁、热闹、诱惑、浮躁、超能面前,已经很难驻足、观赏或聆听了。
那天乘着出租车,听司机师傅讲了一个观点,即“手机几乎成了当代人无比依赖的‘精神鸦片’”。他说:“平时,不管忙还是不忙,相当多的人每间隔几分钟、十几分钟,都不由自主地摸出手机或是拿起手机,看看是否有未读信息,是否有未接来电,是否有新上视频,否则就会六神无主、心神不宁。”我接话说:“这种现象,是一种当代病、社会病,抑或是一种心理依赖。这种病,虽很难根治,却有暂时慰疗的方法,就是学学古人,在秋天的夜晚,去草丛旁、田野边、房前舍后,或是躺在床上,用心去听虫子叫。”
早年读到“喓喓草虫,趯趯阜螽”,知道古人写的是虫鸣、虫跳的场景。当时,我就好奇,这些大自然的常客、人类的邻居,竟靠着一双翅膀的高频摩擦,发出了高分贝声响。于是,我在几年前的某个秋夜,在小公园里,非常真切地录下几段蟋蟀的“独奏”,那是无比清晰且串联着无数均匀断点、或短或长的“嘟”“嘟嘟”“嘟嘟嘟”声;我也曾在中秋夜的家中,边临窗赏月,边尽情畅听楼下秋虫们既争相鸣唱、又众口一曲的集体大合唱。我坚信我听到的,肯定与白居易当年听到的殊无二致。因为这声音,源于太古洪荒,经由历史深处,熬过无数秋夜,竟自走向未来。于是,我断定,这卡着立秋唱起来、卡着寒露声渐息的秋虫共鸣,就是自然界最应季、最嘹亮、最透心、最动人的声响,不然,寂寞的夜会更寂寞,无眠的人会更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