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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02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淄博日报

倾听范泉

日期:07-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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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3版:A03       上一篇    下一篇

范文正公祠堂下的范泉

□刘培国

盛夏,一场透地雨过后,池底主泉眼最先苏醒,悄悄溢成一池碧水。岩缝里,针尖般的气泡三三两两钻出,吹起珍珠,悠悠浮到水面,“啵”地绽开。阳光斜射,照亮池中万物,水草、苔藓,在水底、池壁间摇曳光影。很快,泉眼们全醒了,亮如白银、润似玉粒的气泡一串串、一簇簇从石缝里涌出,初时还紧紧牵连,上升间便慢慢散开,在水面上“叭叭”散出一片碎花。孙廷铨笔下“累累若贯珠”的景致,就在这一涌一浮、一聚一散间鲜活起来。

这就是范泉。

作为“山东第二泉城”众多泉眼的旧识,范泉见过博山泉群最繁盛时的模样。孝水源头“三步一泉,五步一溪”,灵泉活水汩汩而出,热烈的大洪泉、奔腾的雪浪泉、静谧的柳林泉与灵泉呼应,而藏于秋谷北口的范泉,自有其风骨。泉池倒映荆山苍松,风吹过,松涛与泉鸣奏成和声。“其泉流入涧,绕树穿林,木叶泉声,潇潇响答”,孙廷铨说的正是范泉。水流从祠内泉池溢出,沿石渠绕屋而行,再汇入院外溪涧。晨雾尚未散尽,村民赶来汲水,水桶与石栏的碰撞声空谷回响;随后,后乐桥便成了浣衣女的天下,水声、捣衣声、嬉笑应答声不绝于耳。

这里是人文与自然共生的秘境。

范泉的故事,绕不开荆山高埠的范公祠。青砖灰瓦藏在树林里,满目葱翠与朱漆门楣相映衬。相传北宋大中祥符年间(1008—1016),范仲淹随母在荆山寺读书,寺后“一亩石”是他晾晒书卷处。或许正在这里,晨读时泉珠涌流,夜思时池水澄澈,其“先忧后乐”的襟怀才渐渐成形。《嘉靖青州府志》与《博山县志》的记载,让这方泉水与名臣精神有了跨越千年的羁绊:他曾掬泉解渴,看乡民汲水时在心里埋下民本的种子;他曾观泉流不息,悟到“为学如泉涌”的道理。五百年后邑人建祠纪念,是为了供奉,更是让泉水永远映照那份穿透时空的担当。

北亭、南亭是范泉的左右邻,康熙二十四年(1685)由赵执信祖父赵双美、叔祖赵进美修建,称怡园与因园。两园沿范河而建,融南北园林之妙,假山逶迤,亭榭错落。尤其因园背依荆山,泉水绕屋,摩崖石刻、叠瀑溪流皆“因势而建”“随物赋形”,暗合“道法自然”之理,故名。赵执信晚年退居因园著书立说,“深约堂”“听泉榭”的命名里,藏着他对泉与道的领悟。王渔洋《赵氏因园四时歌》写“木叶泉声共幽寂”,是写景,更是说自然与人文的共生:泉养园,园载文,文传志。

后乐桥是秋谷之眼。明天启五年(1625)建单孔跨河石桥,圈拱如弯月,桥面青石板筑石渠引范泉水西流,“桥上流水、桥下走人”的设计,藏着“天人合一”的巧思。桥名“后乐”,直承范仲淹“后天下之乐而乐”精神,更暗合生态智慧:流水为乐,百姓为乐,乐民之乐,方得自然之乐、崇高之乐。

最动人的莫过于清顺治末年(1661)正月初七的“人日修禊”(人日:古代相传农历正月初七为人日;修禊:古代基本祭祀之一,多在水边举行,取涤旧荡新之意,文人饮酒赋诗的集会,也称为修禊。编者注)。颜神镇通判叶先登率一众文人来此,观泉赋诗,与民同乐。诗卷里,张联星“农祥自足占晨正”的祈愿,连着庄稼收成;赵进美“为咏大田知得岁”的期盼,系着天下丰饶;而孙鼎昌“肯将忧乐逊前人”,既有政治理想的抒发,也有文化认同的坚守。继而,村民扛锹提筐齐聚桥边修渠护泉,诗人唱和、器具叮当与“后乐桥”题刻倒影相契合。这场修禊让“忧乐”精神落地生根:修禊是“先忧”——护泉即护民生;唱和是“后乐”——泉旺则安天下。乡民说“泉通人心,心诚泉旺”,人与自然从不是征服与被征服,而是心与心的回应。

博山窑火数千年不熄,恰赖泉水滋养:制陶需流水淘泥,冶铁要冷泉淬火,连烧火做饭用的都是清泉活水。“地瘠民依炉作计”的生存智慧,本质是“泉养民,民敬泉”的共生。而“家贫士挟砚为耕”的文脉,更离不开泉水的浸润:范公祠的书声,因园的诗卷,后乐桥的雅集,都是泉水与人文的结晶。赵执信九岁作《海棠赋》,成年后以“秋谷高风”名世,诗里的澄澈刚直,恰似范泉活水——他或许从小便懂,泉清冽,来自岩层的过滤;人耿直,来自初心的坚守。“山高水长”石壁,赞赵执信,更是赞泉水文化孕育的风骨。

岁月流转,范泉见过太多哀伤:机器声盖过泉鸣时,它沉默;水泥封住溪涧时,它隐忍;工矿废水让泉珠蒙尘,它痛切。那些年,它像一位垂暮老者,用日渐清瘦的水流警示:当“累累贯珠”成了传说,当“先忧后乐”只剩空谈,人类失去的何止是一汪清泉?

如今,寻泉的人多了,看泉珠涌流,摸石桥流水,读祠内碑刻。但泉水想说的,从来不止是风景:“先忧后乐”不是口号,而是修渠护泉时的每一滴汗珠;“泉养文心”不是典故,而是对自然保持谦卑的每一份自觉;“人泉共生”不是古语,而是此刻——所有消失的泉眼都曾鲜活,所有断裂的文脉都曾繁盛,而存续的密码,藏在“忧在当下,乐在长远”的行动里。

今年范泉苏醒时,北亭的铜铃又该响了。清泉哗哗流过桥上石渠,像在重述那个千年约定:范公的“忧乐”,本质是对万物的担当。范泉流淌里藏着博山的魂——因泉而灵,因文而盛,懂得“先忧后乐”的共生之道,方能岁月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