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乾相
“走,搬凳子,下楼看电影!”盛夏时节,社区里的一场露天电影,勾起了我对于电影的回忆。
至今,我仍记得第一次看电影时的情景。20世纪70年代初,父亲在秦岭腹地的喂子坪卫生院工作。有一天,卫生院旁边的空地上放映战争题材的电影。父亲那天进山出诊,回来时天已擦黑。小药箱未落,我便缠着父亲去看电影。出门不远,就看到银幕前围满了人。银幕上变幻的光影在黑夜里格外耀眼。我骑在父亲脖子上,他站得笔直,双手托举着我。在父亲前面,是一排站着的人墙。其中,有个五大三粗的男人,他一个人就是半堵墙。或许是站累了,那半堵墙不时晃动,不经意间就挡到我的视线。这时,父亲便拍一下他,轻声提醒道:“麻烦稍让一下,挡着俺娃咧!”尽管声音不大,但穿过夏夜的燥热,至今还在我耳边回响。
回想起那个年代,露天电影是乡下人难得的文化娱乐活动,一个村一年放不了几场电影。去邻村看电影就如同赶集,大家三五成群,走七八里路也不嫌远。我们这些“碎娃”,跟在大人后头,一路上听他们拉家常、讲故事,通过这些传闻逸事,仿佛知道了外面的大千世界。
记得有一次,邻村放映电影《桥》,几位邻家大哥嚷嚷着结伴同去,我眼巴巴地望着。晚饭后,父亲竟推出辆自行车,拍拍后座说:“走,看电影去!”一路上,父亲询问我学习的情况,我在后座上小心作答。七八里路,说近也远。父亲不紧不慢地骑着自行车,眼看着穿过沉寂的村庄,穿过一片沙沙作响的玉米地,再顺着那长长的河堰南行,远处灯火明灭,蛙鸣在耳,幽静得只剩下车轮碾过土路的声响。为了避免扎堆,我们选择在银幕的反面看。我坐在自行车后座上看得专注。父亲则一直站着,扶着车子,不知疲倦。电影放映结束后,等人群过了一米多宽、近百米长的石桥,父亲才推着车驮我过桥。桥下,河水哗哗直响,河面上泛着月光。许多年后,我才明白父亲的良苦用心。
几个月后,轮到我们村放映《桥》,却偏偏遇上停电。星光下,小学操场里等着看电影的人黑压压一片。先是有几个“碎娃”满场疯跑玩捉迷藏,招来家里大人的责骂;后来,村里一位大嘴男生起头,念起了顺口溜。这大嘴一起头,便引来了几个跟屁虫的接龙。这顺口溜,合辙押韵,惹得众人哄堂大笑。公社专职放映员能说快板,电影开演前,他总是要说上一段助助兴。但那天,却被一帮“碎娃”抢了风头。
等着等着,眼皮便开始打架,身子开始发冷。抬头看,繁星满天,有流星划破夜空。忽然,西北角几个单身汉故意推搡,人群便如麦浪般倒来倒去,引得女孩尖叫。有个“愣头青”抡起柳条一通乱抽,秩序才稳住了。不知迷糊了多久,忽听得有人喊:“来电了!”回头一看,操场西面教师办公的平房果然亮了灯。众人一阵欢呼,每个人的眼睛也随之亮了。
第二天,男同学都在热议剧情,唯独那个总爱显摆电影知识的家伙耷拉着脑袋。原来,他在家里一遍又一遍拉灯绳看是否来电,最后竟睡着了,错过了这场电影。
第一次进电影院,还是父亲领着,去了西安光明电影院。电影院的环境很好,可以吃雪糕、嗑瓜子,有舒适整齐的靠背座椅,还有冷气。但脚下的一排铁制窨井盖嘶嘶冒冷气的时候,我总疑心是“毒蛇吐芯子”,吓得不敢乱动。印象中,那天的电影讲述的是一位女邮递员帮助农村走失小男孩回家的故事。女主角身着制服,骑着邮递员专用的墨绿色自行车,端庄漂亮;她热爱工作、助人为乐。多年后,我定居淄博。我总觉得,电影中女邮递员早出晚归的巷子,像极了我在淄博家门前的小巷。
上大学后,去礼堂、电影院看电影便成了常事。有一次,我们同宿舍的几个同学一道,步行去西安电影制片厂礼堂,观看《古今大战秦俑情》。我和几位同学惊奇地发现,片中张艺谋在秋风中舞剑、巩俐用筷子敲碗奏乐的取景地,就是我们几个常去的大雁塔旁边的游园一角。没有了露天电影,买票看电影也只能偶尔为之。陪同学去西影厂礼堂蹭票,被检票员逮住补票的囧事也发生过。
如今,电影技术日新月异,视觉听觉上都更加上乘,我却很少进电影院了;露天电影成了稀罕物,父亲也老了。唯有那些精彩的光影,那些耳熟能详的电影插曲,那些走心的桥段,那些与亲情有关的温暖片段,始终定格在记忆的胶片上,历久弥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