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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25
星期六
当前报纸名称:淄博日报

岁月的连环画

日期:12-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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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3版:A03       上一篇    下一篇

□陶安黎

小时候,很喜欢做的一件事就是撕月份牌。每当傍晚来临,我踩上杌子,小心翼翼地撕下过完的这一天。有时心急,刚吃过晚饭,就要去撕。姥姥说,天还没擦黑,今天还没过完呢。姥姥话里的意思,似乎撕下来这一页,这一天才算真正过完。而在我眼里,挂在墙上的月份牌就像一本岁月的连环画,一天只能看一页,总觉得上面的1234这些数字里藏着许多神秘的故事。记得家里有一本名叫《日历》的小画书,彩色画页,我经常翻看。说的是旧社会穷苦的爷孙俩年前向地主家借粮,后来地主一天天撕着日历逼爷孙俩限期还债的故事。我们那个年代读的书多是这样的题材,读这种书的好处就是对当下的生活心生感激和知足。现在想想,孩子从小接受这种教育还是有益的。

随着月份牌越撕越薄,我也越来越兴奋,因为新年就要到了。对那时的我来说,过年是件隆重的事,再也没有比过年更让人幸福的了。

成年后,仍有撕日历的习惯,直到挂历、台历相继问世,看日期的方式越来越多样化,月份牌渐渐淡出了人们的视线。撕日历成了掀日历;再后来,掀变成了“点”,点开手机,什么都有了。过去家里必备的,现在也无关紧要了。

去年,外甥女送我一本厚厚的敦煌台历,像本书的样子。我放在书桌上,每天掀一页,一边欣赏着上面精美的敦煌壁画,有点什么事可随时记上几笔,十分方便。这本台历在年初是左边薄、右边厚,掀着掀着就左右相等了,再掀下去左边的厚度超过了右边,到岁末右边只有几页了。望着左边堆叠起来的日子和右边所剩无几的光阴,突然感到一阵莫名的恐慌,再也没有小时候的兴奋了。又想起那本叫《日历》的小画书,想起那个逼着爷孙俩还债的地主。此刻,我似乎也觉得有一种无形的东西在逼我,令我无所适从。

自幼所受的教育,让我对生活始终抱着感恩。如今,一个甲子过去了,经历了一些,思考了一些;记住了一些,忘记了一些,却依然没有这个年纪该有的大彻大悟。忘了在哪看到的一句话:所谓成熟,就是一步一步活成自己曾经讨厌的样子。在我看来,成熟是让自己讨厌,而让别人喜欢。不能为了不让自己讨厌而拒绝成熟。在这个世界上,不是什么人都能做到率性而为的。

那本敦煌台历完成了它的使命,我把它放在了书架的一角。偶尔目光扫过,心中便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有对过去时光的怀念,也有对未来的迷茫。来年不打算再用台历了,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刻意回避着时间。当然,时间也不会因为我的回避而停下脚步,自己能做的也只能是更加珍惜每一个日出和日落,在平凡的日子里寻找一些美好的瞬间。

前几天,和旧日钢厂的老工友们聚在了一起。我离开钢厂的那一年是1984年,到今年正好四十年。那个晚上,平日里总是逃酒的我,竟破例喝醉了,而且是主动喝醉的,但醉得舒坦,醉得踏实。在这个场合上,用不着担心哪句话该说,哪句话不该说;用不着顾忌自己招人喜还是讨人嫌;也无须字斟句酌地说那些冠冕堂皇的套话。多久没有这样放肆地说笑打闹了!隔着四十年的时光,我瞬间变回了那个口无遮拦满口粗话的青工。我弄不清哪个才是真实的自己。那一刻,我觉得十分美好。

一岁岁长着年纪,曾经以为还有许多时间可以去做自己想做的事,现在看来并没有那么乐观。那些容易被忽略的,也格外珍贵起来。一杯热茶,一本好书,一次爬山,一场好友相聚,努力让度过的每一天,都变成好日子。

终于明白,那个无形的逼迫着我的东西,就是时间。童年撕掉的的月份牌,并没有消失,它一直存留在心里,上面的数字,仍像连环画里的神秘画面,每天翻一页,越看越明白,也越翻越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