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爱红
三十年前,豆腐还是稀罕之物,村里很少有天天能吃上豆腐的人家,只有家里来了客人、农忙或节日时才能吃一次豆腐。母亲也会做豆腐,但做豆腐费时费力,想要痛痛快快吃一顿,只能等到过年。
村里做豆腐的有两家,村西是一对老年夫妻,村东是一个年轻的女人,无论村东还是村西,买豆腐都要排队。帮母亲“等豆腐”是一项大活儿,需要早起,但心里一想到明天能吃到香香的豆腐,便兴奋得睡不着。早起,捧一瓢黄豆,去豆腐坊换豆腐,便成了初冬时节最能让我感到快乐的事。
村东的豆腐坊里早就热气升腾,整个灶房里都弥漫着蒸汽和豆浆的醇香,豆汁儿已经凝结成团,成了豆腐脑儿。女人将豆腐脑儿倒入铺好纱布的模具,又将纱布盖严,压上厚厚的木板,浆水便哗啦哗啦流下来。女人的儿子还在屋里熟睡,他也上三年级,和我一个班,他从不听课,还经常在课堂上学羊叫,但可以天天吃到热乎的豆腐;而我常常写作业到深夜,几次央求母亲,才能吃到一次豆腐。我心里不平衡,下定决心,等女人切豆腐时,我一定要一块带边角的胖豆腐。女人切豆腐时小心翼翼,竭尽所能让所有豆腐同等大小,而我实在多虑,等豆腐的大人们,怎会和一个站在寒风中的女孩儿计较呢?切完豆腐的女人,招手让我过去挑一块,我却变得不好意思,搓着手一言不发。她莞尔一笑,把那块最大的带着凸起边角的豆腐放进了我的铁盆。我端着这块冒着热气、颤颤巍巍的豆腐,小心翼翼又步履匆匆。
豆腐最简便的吃法当然是“拌”。春季里腌好的香椿,切碎撒在豆腐上,再滴几滴香油,味道极佳;如若没有香椿和香油,韭菜花、青椒水和蒜拌豆腐也一样香气扑鼻;即使什么也不放,只淋一点酱油,也依然好吃。吃一顿拌豆腐去上学,听课时,脊背都比昨天直了一些。
十二岁,我去镇上的学校念初中,母亲每周给我两块钱用来零花。每天早读时,我都会看到一个矮胖的奶奶推着卖豆腐的小车从教室门口经过,切成三角形的豆腐八毛钱一片,虽然我兜里揣着两块钱,但从来不敢去买一片。升入初三,母亲把我的生活费提高到五元,于是,我固定在周四早晨花八毛钱买一片豆腐,那个时候,只蘸一点辣椒水的豆腐,在只有煎饼咸菜的岁月,成了“一箸入口,三春不忘”的人间美味,周四也因此成了我最期待的一天。
读师范后,每个月有六十块钱的补贴,家里的果园开始增收,我的生活费也涨了不少。之后的许多年,我见识了各种各样、千奇百怪的食材和超乎想象的吃法,但豆腐还是会经常出现在餐桌上。二胎怀孕时,我血糖偏高,但有了豆腐的陪伴,整个孕期都变得不那么辛苦。小儿子出生后,常常为做什么辅食绞尽脑汁,偶然一次,我用肉末煮汤,放豆腐入锅,滚煮了几分钟,软嫩爽滑的肉末豆腐让小儿子咿咿呀呀,吃得满嘴流油。我又像发现了新大陆——虎皮豆腐卷煎饼,大儿子的最爱;韭菜豆腐水饺,先生喜欢;蒜泥豆腐,母亲心心念念……
年近四十,对豆腐的喜爱未减半分。工作忙碌,常常无法好好计划一日三餐,如若对当天的饭食没有任何计划,便到小区的路边摊买一块豆腐。冒着热气的豆腐,在电动车车把上左右摇晃,不时蹭到我裸露的手面,这种“烫烫”的感觉,竟让我情不自禁地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