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春雨
她，新中国的同龄人，在国庆节来临之际，又一次来到了这里。
九曲十八弯的黄河至此拐出最后一道弯，把零星的堰里人家搂在怀里。高台子屋，柳树围；种着沙土地，喝着黄河水！这里生活着祖祖辈辈在黄河边儿刨食的堰里人。
1978年，堰里的汉子们靠手推肩扛硬生生筑起了堰里最高最大的高台子。男人们光着腿在掺了麦秸秆的黄泥里踩泥，女人们舀泥脱坯，有经验的老人垒起土窑烧瓦，木工匠人在拉锯解木头……
春去秋来，高台子上建起了10间宽阔的土坯房。“张口瞪眼”的土坯被黄泥一抹，瞬间没了脾气，平平滑滑，工工整整。屋内东西两面墙上刮了水泥，刷了墨汁，成了黑板。土坯做支柱，架上新解的柳木板子，一排一排的课桌落成，毛糙的面儿，起伏的边儿，里面偶有虫子眼儿，整个教室弥漫着鲜木头的气息。
新教室刚落成，堰里大大小小的孩子们，背着娘做的布书包，用网兜提着干粮和咸菜，来到了新学校——堰里完小。
学校一位公办教师兼校长，其余五位皆为民办教师。大家面对这群高矮参差、年级齐全的泥孩子犯了愁——教室不够用。校长发挥聪明才智，两个年级一间教室，高年级朝东，低年级朝西。老师朝东讲完了，朝西讲。就这样，六位教师竟能将各年级的课程开设齐全。三十来岁的她是唯一且年轻的女教师，当仁不让兼教全校的音乐课。每天放了学，她就骑上自行车到镇上的学校找老师学唱歌。从此“社会主义好……”“学习雷锋好榜样……”从土坯房里传出好远，慰藉了空旷寂寥的黄河滩。
校长有节奏地敲起那口只剩一半的破钟，学生们冲出教室。女生踢毽子，跳皮筋。男生们不借助任何工具玩起“抗拐”。
每天中午，老师轮流烧大锅，给学生馏干粮。各色的网兜裹着各式各样的干粮堆在蒸屉里，白面馍馍和玉米窝窝是少数，大部分是两面卷子。揭开热气腾腾的锅盖，学生提出自己的干粮，就着自带的腌咸菜、芝麻盐、辣椒面糊……蹲在墙根儿，晒着冬天的太阳，吃得格外香。
夏天是危险的季节，趁老师们打盹的空儿，总有几个男生悄悄溜下高台子，来到黄河边。这个季节的黄河水最是汹涌，河水高涨，一眼望不到边儿。偶有路过的大货船，河水会更加猛烈地拍打河岸，三拍两拍，一大块河岸被撕裂下来，倒进了河里。黄河水每年都悄无声息地吞噬着南岸的土地，让人心疼。几个小子掏出晒干的淤泥丸，扔向大货船。
几个胆大的小子脱了衣服下河扑腾起来，玩够了，赶在上课前溜进教室，装模作样读起书来。她走过来，鼻子一皱，一股土腥味，她二话不说拿起板子就要打。“老师，俺去河边儿了，但真没下河。俺去保卫咱们土地了，谁下河谁是小狗！”说罢用一双狡猾而诚恳的眼睛看着她。她没说话，用手指甲盖儿在他胳膊上轻轻一划，就出来一条白印迹……啥也甭说了，开打！一想起那吃人的黄河漩涡子，她又加重了力度。
一转眼，土屋子、泥孩子的时代已成为过去。政府出资扩大了高台子面积，新建了两排红砖大瓦房，宽敞明亮的大教室，一排排整齐的新桌椅。学校配上了专业的音乐老师，既会唱又会跳。每一门课程都有专任老师，教学成绩直线上升，学校声望蒸蒸日上。
不惑之年的她，已卸任音乐教学，只教数学。学校购买了油印机，晚上在明亮的电灯下，她把蜡纸铺在石板上，用钢针笔给学生刻卷子，刻完一版，把蜡纸放在油印机上夹好。她手拿沾满油墨的滚子，推一次，翻一张；再推一次，再翻一张……学生不再看着小黑板抄题，嗅着浓浓的墨香做题，她用红色蘸笔打着对错号。油印卷子上的黑字配上红墨水的批阅，成为留在她心底最深刻的记忆。
在她退休的第二十个年头，她又来到这个工作了一辈子的地方。这方曾经孕育堰里学子的校园，如今淹没在一片荒草中，只露出了坍塌的屋顶，被压弯了腰的屋墙上是破破烂烂的门窗，像张大口喘气的驼背老人。她默默看着这片昔日的家园，眼前一片模糊，花白的头发在风中张扬。自从听说这片地将要拆了复垦，她的心里一直不是滋味，今天来和昔日的老朋友做最后的道别！
陪她来的女儿已是新校的骨干教师，安慰道：“妈，五年前黄河堰里的农民全部搬迁，安置在黄河南岸的镇子，共建住宅楼21栋744套，容纳多个自然村。旧村复垦，土地流转，搬迁的老百姓进入镇上的工业园上班，收入是在堰里时所不能比的，实打实的挪穷窝，拔穷根！”
她点点头。
女儿又说：“妈，你不知道新建的学校有多好，宽敞的教学大楼、高标准的操场、塑胶跑道、卫生的食堂、整洁的校园。尤其是教室里的现代化教学设施——多媒体教学，大大提高了教学效率。就说打印试卷这件事吧，老师在自己的电脑上组合好试卷，一点打印，文印室就“哗哗哗”出试卷。哪像你那时趴在蜡纸上刻？跟过去一比，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更重要的是，学生上学不花钱，不用交学费，不用交书费，如果是贫困生，国家还给发钱，放在过去这是想都不敢想的事！”
她很是欣慰：“是啊，现在的教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我们的国家更是繁荣昌盛。我们何其有幸，生在这个日新月异的时代；我们何其有幸，长在这片生机勃勃的土地上！”
远处翻滚的黄河水似乎在咆哮，发出隆隆的声响，横跨黄河的浮桥被拆开，谁也阻挡不了这条巨龙的腾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