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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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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报纸名称:淄博日报

亏欠我娘

日期:07-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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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3版:A03       上一篇    下一篇

□翟焕远

老家鲁中地区民间有个风俗,父母大子女30岁者,死后不能相见,更不能守灵,否则日后子女家庭将事事不顺。2024年3月31日凌晨,94岁的娘走完了她苦难又坎坷的一生,因这个根深蒂固的原因,我连守灵尽孝的权利都没有,好像我不是娘的亲生孩子。

都说人活一辈子,谁都不亏欠谁,但我这辈子最亏欠的人是我娘。三年前爹走了,但娘在,娘在家就在。

去年5月初,新冠肺炎疫情过后,我娘无精打采,茶不思饭不想。原来阳了,并且肺已发白。住院治疗并不见起色,生命奄奄一息。我们只得将瘦得皮包骨头的娘送回农村老家,眼含热泪默默准备后事,但也始终没有放弃治疗,不仅找来乡村医生,还特意买了台制氧机,以便随时吸氧。

俗话说,孝心不是应景之谈,而是真切陪伴。也许我们的付出冥冥之中感动了上苍,娘竟然奇迹般一天天好了起来,能喝点牛奶、吃些面包,继而能吃些面条,扶着轮椅下地慢慢走路。

娘幼年丧父,命运悲惨。她生于1931年农历8月11日,不到10岁父亲就因病去世,刚过20岁我姥娘又扔下她走了。只得跟着她两个哥哥,也就是我的两个舅舅相依为命艰难度日。后来在媒婆撮合下,嫁到邻村与我爹结了婚,从此组成了我们这个家。

结婚后的娘,不知挨了多少打遭了多少罪。刚结婚头两年,我爹我娘还算恩爱,日子过得凑凑合合没有大起也没有大落,自从有了我姐我哥,也许是家庭有了压力,或许是感情不合,从此他们三天一小吵,五天打一架,慢慢将日子过成了火药桶。娘一辈子信命,但又不屈服于命,性格比石头还硬,誓死与脾气暴躁的爹抗争。那个年代离婚比登天都难,她喝过农药,甚至上过吊,但最终还得委屈求全忍受生活的无情摧残。他们打了一辈子,骂了一辈子,恨了一辈子,但又相濡以沫生活了一辈子。爹一辈子最爱吃水饺,而我娘则恰恰相反,每次吃水饺时她都默默躲到一边啃煎饼就咸菜;娘一辈子最乐意吃鱼,而爹回家闻到鱼腥味,立马抹下脸破口大骂,甚而将煎鱼的锅扔到天井里摔得粉碎。他们结婚整整68年,两个人的思想,从年轻到年迈,始终像两面镜子,事事处处总是奇妙地对立着。前几年,我创作出版的长篇小说《凤凰岭》,作品中的常栋武和菊花身上,就有爹和娘的身影。

1999年秋,外出办事的三弟突遇车祸不幸身亡,那一年他刚刚34岁。那些天,吃尽人间苦头历尽人间辛酸的娘天天嚎啕大哭,谁都劝不住。白天哭,夜里哭,一夜之间头发全白了。娘一生充满了苦难,命途坎坷颠踬。丧亲之痛三种情形最悲惨:幼年丧父,中年丧妻,晚年丧子。尤其是第三种子女先于年迈的父母辞世,白发人送黑发人,更是惨绝人寰。娘年幼丧父,68岁又失去了她心爱的小儿子,人生三大悲惨摊上了两件。这突如其来的不幸,犹如泰山压在娘的心头。

三弟去世后,我时常从城里回家看望娘。每次夜里醒来,总能看到她坐在我床边默默无语,起身走两步又折身回来坐在我床边。我问她有啥事?娘听后异常忧伤:“也没啥事,就是想多看你一眼,多说几句话。”我知道生活原本是美好的,只是痛苦时时发生,望着坐在身边的娘,难过的我泪水“哗”一下流出来,湿透半条枕巾。

2017年,距我将父母接到城里单独租房住已过去了好几年。这年开春,父母执意要回老家,说夏天城里太热,没有农村老家凉快。其实我知道父母的心思,他们是心疼常年租房要花很多钱,于是才非要回农村老家。将他们送回老家后,隔三差五回去看看倒也相安无事。万没想到这年初秋,先是娘得了脑血栓住院治疗,前头刚出院,后头爹也得了脑血栓。这是爹第二次被栓,情况远比娘糟糕得多,从此爹一下失去自理能力,只得到康复医院进行后期治疗。屋漏偏逢连夜雨,谁也没想到刚出院回家的娘,也许是担心爹的病情,一时不慎跌倒在地又造成大腿骨折。一边爹住院需要护理,一边娘又出现意外状况,两个医院来回跑,一时弄得我们焦头烂额。2021年“五一”期间,88岁的爹突发脑溢血,至今已去世近三年,我们一直瞒着没敢告诉娘实情,怕她万一想不开钻牛角尖。

自从将娘接到家里,我两点一线,上班、下班回家。每天早上早早起来到她房间里倒屎倒尿,然后手忙脚乱开始打扫卫生,之后到厨房准备早饭。吃完早饭又给她准备好午饭,之后去上班。娘在我家的日日夜夜,我几乎推掉外面一切应酬,偶尔有实在推辞不掉的也要先回家打扫卫生,然后做好晚饭才匆匆忙忙去应酬。

有一次,娘突然问我她多少岁?没等我回答,她一下伸出枯瘦如柴的手指:“俺今年120岁了!”听后我难过极了,而娘却看着我,仿佛在等待我的回答。很多时候她刚放下饭碗,就大呼小叫说还没吃饭,她眼睛浑浊,看人的目光陌生而呆滞。

我始终觉得娘没有离我而去,她一直都在我身边。回老家办完后事回到城里的第二天早晨,起床后,我和往常一样到娘住的房间打扫卫生,推开门看到人去床空,不禁失声痛哭。每到吃饭时,我总是不由自主先给她盛好饭,然后端起来就往房间里送;妻子下班回家路过一特色蒸包店,看到热乎乎的蒸包连忙买上两个,提着往家走时才突然想起娘已去世好几天了……

“我想天堂一定很美,妈妈才会一去不回,一路的风景都是否有人陪,如果天堂真的很美,我也希望妈妈不要再回,怕你看到历经沧桑的我,会掉眼泪……”这首《天堂一定很美》不仅仅是首歌,更是唱给娘和天下所有母亲的悲歌。父母在人生尚有来处,父母去人生只剩归途。娘不仅生养我们兄弟姐妹5人,还含辛茹苦抚养了我哥的儿子,我的女儿。特别是三弟遭遇车祸两口子相继去世后,留下一个八九岁的儿子,是娘将其拉扯成人。侄子长大成人后考入公安大学,现在已成为一名光荣的人民警察。

娘生命的最后几天,对我说的最多的话是,“给他们打打电话”,我知道她心里时刻在牵挂着她的每一个儿女。这辈子我最亏欠娘,尽管我和娘天各一方,但我始终觉得她一直都在我身边,没有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