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满刚
风尘仆仆赶回老家,在院墙南边小广场停好车,沿着小巷往家走。巷里静悄悄的,小雨无声地下着。我的脚步停在家门前的台阶上,回望着这条狭长的巷子,发起呆来。
这条巷早年位于村中心,两边住着十几户人家。我家在巷西南第一家。上世纪八十年代,父母在爷爷奶奶的祖屋基础上新盖了现在的房屋。那时,南边是常怀爷爷的茅舍。常怀爷爷一个人过,人们背后都叫他“老常怀”。夏日中午,常见他背上搭条手巾,早早在巷口摆上凳椅,就着一两碟小菜,不时呡一口烧酒,看到谁都笑哈哈地打招呼:“烧的什哩中饭菜啊?”常怀爷爷的下酒菜不离小鱼小虾,我从他身边经过,没少“杀馋”。常怀爷爷去世后,茅屋曾作为人家的杂物间,后被改成村卫生室,前些年整体拆除,建起了小广场。
茅舍南边挤着好几家的猪圈。再往南是河边码头。巷里人家去码头拎水、淘米、洗菜、洗衣等,都要从我家门口经过。住我家屋后的四叔,有着祖传的木匠手艺,带着好几个徒弟。他家木匠间里使用斧锯锤凿和交谈说笑的声音常常不绝于耳。四叔四妈结婚时,轿子船停在巷子南头的河边上,一身新娘装的四妈被人簇拥着,在一片鞭炮声中,在挤满了看新娘子的乡亲们的注视中,下了轿子船,款步走进这条巷,进了四叔家的门。四妈称我妈“粉英姐姐”,吃饭时常捧着碗到我家串门拉呱,两个孩子丽丽、苇苇,小时候一挨打就往我家跑。后来,四叔家在城里买了房子,丽丽、苇苇都有了工作,一家人就很少回来了。
四叔家屋后,住着本家门上大爷爷一家。大爷爷大奶奶三个姑娘一个儿子,三姐妹个个生得如花似玉。大姐出嫁后,二姐也订了亲,一次下田干活不幸落水而亡,后来由三妹代替出嫁。大爷爷的儿子,我喊“细大伯”,在南方做生意赚钱回村另盖了别墅。大爷爷前些年过世后,平日就大奶奶一个人住在别墅里。有一年我在巷上偶遇回娘家的三妹(我喊三姑),三四十年没见了,她盯着我看了好一会,感叹时光飞逝,说了好几遍“以前老听你大爷爷夸你字写得好”。
住在巷子东侧、我家斜对过的淦二爷爷、淦二奶奶,每到夏天喜欢在冲着他家门口的巷子一段搭个“场”,即在门檐和对门的树上固定一块油布,油布下放些桌凳,就有了一方可以纳凉的空间。整个夏天,这个“场”就成了淦二爷爷家的餐厅,也成了巷里人气最旺的地方。吃饭时,邻居们喜欢捧着碗来他家场里,家长里短,谈天说地。桌下常趴着的,是四叔家的“小黄”。他们家最常见的饭菜是酱烧螺螺、冬瓜汤,一顿饭下来,地上不少螺螺壳,一旦光脚丫踩到,生疼。淦二奶奶称我妈“大姐姐”,我妈叫她“二奶奶”,她们都是随着子女的辈分尊称对方。淦二爷爷、淦二奶奶去世好多年了,他们家子孙也早在村南盖了新房,还在城里买了房,老屋十多年没人住了。
巷子中间的陆庆道家有条挂桨船,他还开过一段时间帮船,每天都有好多人搭他家帮船进城,匆忙着上街,又赶忙着返回。他家儿子银成,是村里第一个研究生,毕业后成了苏南一家合资企业的工程师。有一年国庆恰逢中秋,我早早从山东赶回来,母亲提前炖好了一锅鸭子,香气四溢。陆庆道也炖了鸭子在锅里,等儿子回家。堵在路上的儿子迟迟未见身影,他一趟趟地到巷口张望……一晃,陆庆道病逝差不多十年了。丈夫过世后,过英大妈跟着儿子银成去了苏南,老屋也是常年铁将军把门。
…………
“满刚——到家啦!怎么不家来呀?吃中饭了吗?路上好走吗?”父亲许是听到了停车的声音,估摸着是我回来了,一摸一摸地迎了出来。我连忙进屋和父亲打了招呼。母亲离世六年了,双目失明的父亲多数时间独自生活在村里的老家,从不说艰难。
雨还在下。和父亲说了几句话,我索性打着伞,漫无目的地到巷里走走。巷北的老蔡家院门开着,老蔡正在练习书法。见我进来,忙起身把毛笔递给我,“什么时候回来的?来,写两张!”他酷爱书法,多年临池不辍,是乡亲们眼中的书法家。因为共同的爱好,每次回来,我们都要好好切磋交流一番。
巷口电线杆上的大广播里唱起了说不上名的老淮剧。这是每天下午四点后的保留节目。
离家三十多年了,只是每年利用短暂的假期回来看看。门前这条巷几经修缮,不再泥泞。村中心的地位早已东移、南移。老淮剧依然准时响起,多少人和事,成了回忆。
我忙回家张罗起晚饭,晚上要陪父亲喝两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