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张琦
早春的一个上午,我的手机铃声突然响起,接通后方知是来自某媒体的一位记者。
电话那头传来富有磁性的男中音,他说9年前见过一位老人,是淄博市沂源县的退休教师李振华,一直念念不忘。他说受李老师影响,这些年也一直在悄悄关注着一些需要帮助的学生……最后他真诚地和我说:“李老师现在身体还好吧?有机会我再来看望,您见到时请代我问候他老人家,请他好好保重身体!”
放下手机,我马上联系了李老师身边的工作人员,才得知这位记者多年前就曾向“振华奖学扶困基金”捐过一笔数目不小的善款,而这笔钱正是他采访李老师撰写的作品获奖所得的奖金……
这次通话犹如一根柔韧的线,牵出了我心底沉淀已久的万千感慨和情愫。
(一)
我从事新闻宣传工作有13个年头了,对我来说印象最深、感触最大、持续关注时间最长的人和事,就是李振华老师和他的先进事迹。
其间,作为通讯员直接采访、或者作为工作人员陪同记者采访李老师有60余次,每次采访和交流对我来说都是一次“毫无杂质”的洗礼与鼓舞。
说到对李振华老师的印象和感受,在我心里迸发出的第一个关键词就是“纯粹”。
是的,他是一个“纯粹的人”。他的理想和信念特别干净、纯洁、不掺杂一点渣滓。他一门心思,雷打不动,一辈子只干好一件事:用知识改变山里孩子的命运,用付出报答党和老区人民的恩情!
71年前,年仅16周岁的李振华,正是风华正茂、英俊潇洒的江南小生。他积极响应党的号召,从大城市南京来到大山深处沂源最偏远的韩旺村(原来归临沂地区)支教。
他离开的是繁华和热闹,走向的却是荒僻和孤寂。
起初教学的地方是在半山腰,由三间破庙改成的教室,四壁透风;大的石头是课桌,小的石头是凳子;没有铃——上下课时间吹哨子,没有表——看着日头估摸时间。吃的是黑乎乎的煎饼和糠窝头,晚上缩在一角的床上,外面是漆黑的夜和令人毛骨悚然的狼嚎……
山区这样艰苦的工作和生活条件,放在今天,能有多少人会留下来呢?据统计,当时一起到山东支教的45名青年,留下来的唯有李老师一人,而他一待就是40余年,并且一步一个脚印,源源不断地为党和国家输送着数不尽的人才。
更令人难以想象的是,其间他舍下的还有远在南京的恋人;他拒绝的还有回南京城的机会和多次可以转行、提拔重用的机遇……
这些,对我们今天的每一个人来说,都是很难取舍、很难做到的。
然而李老师做到了。70余载,一步一步走来,他是如何耐得住寂寞、抵挡得住常人挡不住的种种诱惑的呢?我常常想,那正是他以梦为骏马,以理想信念为强盾,一路闯关而来的吧。
(二)
和李老师交流,你会发现,不管话题扯到多远,最后绕回来的还是落到“学生”身上去。人们常说:他纯净的内心装不下别的东西,因为里面装的全是学生、全是爱!
1982年秋,因李振华教书育人成绩突出,上级将管理“南麻镇城关二中”的重任交给了他。
这是一所怎样的学校?全校108人,平均入学成绩只有28.5分,其中有26人的数学考了零分,还有好多学生是有问题的“社会少年”。
面对这样一个“烫手山芋”,李振华觉得肩上的担子“比泰山还重”,寝食难安。他反复观察,细密分析,最后对症下药,提出了自己的治校理念——“洒向学生全是爱”。
在孩子们眼中,李振华关心自己胜过了父母。为了不让学生吃长毛(发霉的意思)的饭,他骑着自行车翻山越岭逐村为学生到家里拿饭;为了更好地照顾住校生,他干脆搬进了男生宿舍,冬天为他们盖被子,夏天给他们驱赶蚊子……“好多男生都是李老师‘搂着’长起来的,我就是其中之一。”李老师的学生赵平忠说。
爱是最好的良方。当初的108个学生毕业升学率达到96%。这个一度被称为“渣滓校”的学校,1986年被评为全县第一批省级文明单位,并更名为“沂源县实验中学”。李振华创造了点石成金的现代教育神话。
(三)
“李老师的心特别软。”韩旺村的乡亲们经常这样说。
初到韩旺村,当他看到村里连个记工分的人都找不出来,只会在墙上画杠记数时,他想:“老区人民抛头颅洒热血,付出那么多,却连最基本的教育都没有。”他的心被深深地刺痛了。
当他看到山里孩子一双双清澈的求知的眼睛时,他辗转反侧睡不着、吃不香;当他收到大娘大婶省吃俭用东拼西凑送来的鸡蛋、棉衣时,他在心里记住了老区人民的好,一记就是一辈子。
他说:“我是受沂蒙精神的感召来的,仅我教学的韩旺村就有8人在孟良崮战役中牺牲。相比革命战争年代,这点苦、这点付出算什么?”
上世纪七八十年代,沂源县是国家级重点贫困县,乡亲们生活很困难。李老师从工作的第一个月起每月拿出工资的四分之一资助贫困生;将外出助教8年所得50万元全部捐出用于助学扶困;先后资助贫困学生2400多名,个人捐款163万元。直到今天,年近90岁的他,仍然每月只留下500元退休金作为基本生活费,其他全部资助困难学生。
李老师的心对别人很“软”,而对自己却是很“硬”。
几十年来,他一直一天三顿粗茶淡饭,每天步行万余步却从不掏钱打车,喝茶太贵白开水是标配,衣角磨破泛白、千层底布鞋破了又补上……
这位体型消瘦、脸色泛黄、背有点佝偻的老人,走在人群中,像极了自家的老人。但是谁也想不到,他“极简”生活的背后,是他对山区孩子长达70多年的百万捐助……
(四)
有时候我甚至觉得,李振华老师的人生账本里对于公与私的分配有些“不近人情”。
他培养了近万名优秀学生,自己的孩子却没能走进大学校门。
1980年,李老师的父亲病危。远在异乡的他心如刀割,但考虑最多的还是面临高考的山区学生。他让同样即将参加高考的儿子放弃了人生中最珍贵的求学机会,代替自己回南京尽孝。作为儿子、作为父亲,这样的决定得有多大的定力、决心和“舍小家顾大家”的崇高信念才能做得出!
都说“家有老母不远游”,可是李老师为了全身心地投入到教育工作中,后来他把80多岁的老母亲接到了沂源,接到身边。老人家一辈子吃惯了南方的米、喝惯了南方的水,来到远在北方的沂源后水土不服,本来就体弱的她不到一年就去世了……
学生们称李振华为“再生父母”,而他无法送自己的父亲最后一程,无法在故土为母亲尽孝,这成为他永远的心痛;还有他的孩子与梦想的大学失之交臂,这也成为他无法释怀的叹息……
“我是一名人民教师,不是家庭教师”,为了学生,李振华能放弃一切个人利益,他痛称自己是“不称职”的儿子、“不称职”的父亲和丈夫。他对自己是如此“苛刻”,对亲人们可以说负“债”累累,却把全部的爱毫无保留地给了学生,给了老区人民所能给的一切!公与私,是衡量党性的一把尺子。李振华的理想信念坚定不移,至真至纯。
(五)
几天前,我再次见到了李老师,发现他已是满头白发,背再也不能挺直,腿再也不能疾步而行,耳朵再也不能清晰地倾听;一双老布鞋依旧熨帖地踏在地上,衣领处早已破损脱线,那线正随风摆动,好像诉说着什么似的……我鼻子一酸,忍不住眼泪盈眶:那个英俊潇洒的江南小生,那个疾步稳重的李老师,现在也是一位老人了!
其实,如今他才是最需要关心的人,最需要照顾的人。但是,细心观察你会发现,当上下楼梯你要搀扶他时,他却说,不到爬不动不用麻烦别人;他说,自己只是做了应该做的,宣传不宣传那没啥;他还说,退休只是换了个地方工作,共产党员哪有退休一说。他知道自己年纪大了,要更加珍惜每分每秒,只争朝夕做好自己能做的一切……
退休后,李振华又将大半生的积蓄和国务院特殊津贴全部捐出,成立了三个“助学基金会”。他还专门设立了“振华青少年思想疏导热线”,与省内外260多个后进青少年建立长期帮促关系。他创建了“道德讲堂”和“孝德讲堂”,义务为学生开展红色教育、优秀传统文化教育300多场;他在全国各地志愿宣讲3400多场,听众达100多万人次。
耄耋之年的他依然忙碌在青少年思想教育的“热线”上,站立在四点半学校和孝德讲堂上,奔走在助教助学的道路上……而最让他高兴的是学生们“长大后也就成了你”,也都在默默回报着社会。
扎根老区、爱洒沂蒙,捐资百万、自甘清贫,退而不休、薪火相传!李振华为山区教育献了青春献终身,他就像蜡烛,燃烧自己,照亮别人。
他被人们亲切地称为“燃灯人”“布鞋校长”“孺子牛”……
春光正好,微风不燥,追着李振华老师那束光一路走来,我总是感慨:“李老师,与您同行,何其有幸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