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勉山
父母在人生尚有来处，父母不在人生只剩归途，我深以为然。
13年前我失去了母亲。2024年1月26日，九十岁高龄的慈父又驾鹤西去。我犹如浮世孤儿，深陷悲痛之中。
我的父亲出生在上世纪30年代，一生饱经沧桑，历尽坎坷。为了谋生，十几岁就在外打工，吃了很多苦。机缘巧合，在贵人相助下到济南茂坛新街的织袜厂做了学徒工。父亲勤奋能干，肯吃苦，又好学，经常受到厂领导的表扬。他总结出一套工作方法，厂里大力推广，还让父亲给许多来厂学习的参观者介绍经验。父亲的照片和工作方法被张贴在宣传栏上，一时成了厂里的明星人物。由于工作出色，父亲从最初的学徒工一路被提拔为车间主任、厂长、办事处主任、党委书记，后又被调到济南天桥区物资局任职。
我的母亲是长山镇人，自从嫁给父亲一直在老家周村务农、照顾老人。父亲婚后就回到济南工作，那时交通极不便利，父亲每年回家的日子屈指可数。我出生的时候，父亲还不满22岁。我们兄妹3人，我是长子，比弟弟大16岁，比妹妹大20岁。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生活非常艰苦，缺盐少油是常态。父亲每逢节假日回家都要做几样小菜。比如拌白菜心加上橘子皮，淋上几滴香油；青萝卜加上甜酱炒出酱香味，这简单的饭菜，配上父亲的厨艺，让全家人吃得津津有味。只是父亲工作繁忙，回家的日子太少。那时他每年春节都是腊月三十上午才坐上从济南路过周村的绿皮火车，经过三个小时车程到达周村火车站。我每次步行十几里路到车站接父亲，我们父子相伴回家成了难得的相聚时光。回家后父亲像变戏法一样从包里拿出一件件礼物送给家人，这些都成为我童年最温暖的记忆。印象最深的是1966年，当时风靡穿军装。父亲想办法找到在部队的朋友，为我讨得一件上衣，虽然肩膀位置有一道破口，但也算圆了一次我的“军人梦”。
父亲为人豪爽，大公无私，乐于助人。记得东塘村有位陈经理去济南，因没有带足够的出行费用，没钱住旅馆。他找到父亲，父亲就安排他吃住。南闫村企业需要购买变压器，但货源紧缺。他们到济南找父亲，父亲多方求助帮村里买到质优价廉的变压器设备。我高中毕业到南闫农机修造厂上班，1980年厂里为上新项目，派我和隋长敏、邹宗尧同志到济南找父亲，由他介绍当地的一位姓李的年轻人，帮我们找到济南建筑五金厂，厂里派一位车间主任带我们了解生产合页的整个工序，又帮我们找到负责调试设备并设计绘图的技术人员。新项目一年后投产，产品一上市就供不应求，利润非常可观，为以后的企业发展奠定了坚实基础。有一次，我们厂的运输车到济南西部去拉合页生产的原料冷轧钢带时，在黄台电厂附近车轮突然爆胎，情急之下又给父亲打电话。父亲派车拉来轮胎换好，运输车才得以顺利返回。类似这样的事情数不胜数。但父亲从未对别人提起过，也从未收过好处费。
在我眼中，父亲很慈爱。上世纪六七十年代手表是稀缺物品，那时父亲就有一块瑞士梅花牌手表。有次父亲回家见我一直盯着手表看，一下就明白了我的心思，毫不犹豫地摘下来说：“这表就送给你吧，希望你用它把握好时间，过好以后的每分每秒！”当时那种欢喜的心情是无法用语言来形容的，父亲的话也让我成为一个守时惜时的人。
受父亲的影响，我参加工作以后，一直以“拼命三郎”著称，苦活累活抢着干，加班加点更是家常便饭。经过不懈努力，20岁时被授予周村区的劳动模范，也是最年轻的劳动模范。我将喜讯连夜写信向父亲汇报，父亲收到信后立即回信鼓励鞭策我，其中有句话：“‘私’字是无底的深渊……”深深地刻印在我的脑海里，至今一直警醒着我。
我和父亲的交流大多用书信。收到来信的第一时间我会迫不及待地快速浏览一遍，然后在全家期待的眼神中大声地朗读出来。父亲的每封信都饱含着对家人的浓浓爱意和对孩子们的殷切关怀，他在信中将多年在外打拼的经验、教训和做人做事的原则都一一阐释，让我的人生道路少走了很多弯路。父亲的一封封书信陪伴我走过了青少年时期，这也大大弥补了他不在我们身边的缺憾，这也是我和弟弟妹妹从小虽然与父亲接触不多、但依然感情深厚的原因之一。
随着事业的发展，我的爱情也开出了甜蜜的花朵。1979年，我和同事王永俊恋爱并订婚。订婚后我们一起来到济南看望父亲，父亲将一件早已准备好的青色高级毛料大衣送给永俊，然后带我们去了大明湖。那时正值冬季，“四面荷花三面柳，一城山色半城湖”的美景被皑皑白雪所覆盖，别具一番风情。由于天气寒冷，偌大的公园里只有我们三人，父亲幽默而风趣地说：“为了欢迎你们，大明湖今天只为我们三人开放。”后来结婚时，父亲给我们置办了大小木箱和三大扇衣橱，并亲自刷了油漆。那时，这些物件在农村是极为少见的。
我于1973年参加工作，1976年担任车间主任，1979年至1986年先后被任命为副厂长、厂长、书记，1987年书记厂长一肩挑至今，在这长达五十多年的时间里，我无时无刻不在父亲的影响和教诲之中。每当工作中遇到难题和困惑时，父亲总是我最好的倾听者和开导者。他总会鼓励我：“你遇到的这些问题和困难是暂时的，是对于你的考验和磨炼，这不是最大的幸运吗？”他说：“真正的企业经营必须是双赢，要尊重对方，为对方着想，短期或许会影响自己的利益，但从长远看，一定会给自己和别人都带来好的结果。只要坚持积极向上，就能战胜各种困境。”
父亲常说：“不要为了暂时的利益随意改变自己的信念，只有把自己的灵魂变得更加美好，为社会、为他人多作贡献，时常净化自己的心灵，才是人生在世的意义所在。”父亲是这样说的，也是这样做的。多年来，他不知疲倦地工作，从不将付出和回报划等号，甚至把属于他的工资晋级名额让给更需要的人。
1995年，60岁的父亲退休了，他没有留在工作了大半辈子的省城济南，而是回到老家南闫村。分居两地几十年的一家人终于团聚了。那时的我已至不惑之年，无论在企业管理还是艺术收藏方面都积累了一些经验，并当选了省人大代表，算是小有成就。父亲在感到欣慰的同时依然没有放松对我的教诲，时不时地告诫我，要抵制住金钱和权力的诱惑。
记得有一次，我从公司食堂拿了几棵芹菜心回家，调上佐料让父亲尝尝，随口说是食堂工作人员做菜时留出来的。当时父亲就放下筷子不吃了，非常严肃地说：“这样做是不行的，不能自己吃精的，让别人吃粗的。”父亲接着说：“不要把个人利益看得太重，‘私见尽要铲除’，这样才能当好一个企业负责人。”
父亲的爱深沉厚重，对我的影响巨大而深远。经营企业几十年，风风雨雨，摸爬滚打，经历了许多艰难和辛酸：有不被理解时的无奈，有被恶意中伤时的愤怒，还有被人背叛后的失望和伤心，这些都曾让我辗转难眠。这时父亲的话给了我力量，让我不再执着和纠结：“岂能尽如人意，但求无愧我心”“几百年人家无非行善，第一等好事还是读书”……我请书法家写成对联挂在客厅显眼处，作为我的座右铭。
如今父母都已过世，我以此文追忆他们，感念他们的养育和教诲，让我成为一个对家庭有担当、对朋友有信誉、对社会有贡献，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胸怀坦荡的人。他们的教诲是我工作生活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动力源泉，我会铭记于心，身体力行，并传承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