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毕学文
几场大雪过后，气温骤降，冰冻的感觉让人对姗姗来迟的春意有了更多的期待。
晚上入睡前，忽然想到白居易的《夜雪》一诗，眼前似乎又飘起纷纷扬扬的雪花，那画面和冬夜的雪意何其相似。“已讶衾枕冷，复见窗户明。夜深知雪重，时闻折竹声。”雪落大地的浩渺和无垠，冬令时节的冰封和萧索，让我不自觉地惦念起了春，惦念起那凌寒傲雪的蜡梅花了。
有诗云：“山居岁晚闲无事，插了梅花便是年。”此花一开，春就不远了。这样想着的时候，时光抬脚进了正月的门。似乎是一种巧合，没过几天，画家许慧玲女士联系我，说看到我写的《下雪时想起了梅》一诗，始终萦绕于心，想用这首诗中的诗句创作一幅画，完成后要把画赠送于我，作为一份纪念。
收到许慧玲女士的画作，展开时我吃了一惊，画幅中是一树的蜡梅，两只喜鹊站立枝头，似乎在传递着春来的消息。画家用写意笔法展现出蜡梅无惧严寒、独立刚强的高洁品格，用墨浓淡匀称，疏密相宜，落款处是我的诗句：“就这样看你微微地笑，就这样静静地聆听，我便有指尖触碰到阳光的快乐。”那一刻，我被画家的用心所感动，心想此时的山河已悄染春意，我也正酝酿要写点关于蜡梅的文字，没想到许慧玲女士画的也是蜡梅，这种创作的契合，颇有点唐人笔下的诗意了：“君自故乡来，应知故乡事。来日绮窗前，寒梅著花未？”
无独有偶，几天前，淄博市林业保护发展中心主任李新庆电话相约，去该中心下辖的铁山基地踏雪赏梅。可不巧的是，那天我有其他采访活动，未能同行。心心念念的蜡梅没有看到，像是一件心事，在脑海中挥之不去。新庆说，蜡梅的花期比较长，雪后的蜡梅更有一番风骨，可择日再赏。可我还是决定，自个儿去铁山走一趟。
在北方，蜡梅应是稀罕植物，最早的记载中有“蜡梅多生南方”的表述。铁山基地的蜡梅，有百十棵，皆掩映在一个后院中，还未走到近前，我已闻到初绽花蕾的幽香。眼前的蜡梅树在积雪中傲然挺立，看上去并不惊艳。它的枝干是褐色的，虬曲盘旋，粗犷凛然，树冠却繁枝细杈，层层叠叠。与其他娇艳的花不同的是，天愈冷、风愈大、雪愈厚的时候，蜡梅开得更盛。此时，撷一瓣素雅，望一眼雪飘，不得不为蜡梅这份素简的温情与傲骨所折服。
其实，我识得蜡梅，最早还是读鲁迅先生的《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一文。这是鲁迅先生在1926年写的一篇回忆性散文，童年妙趣无穷的生活，令先生的文字也充满盎然的生机：“三味书屋后面也有一个园，虽然小，但在那里也可以爬上花坛去折蜡梅花，在地上或桂花树上寻蝉蜕。”南国的蜡梅或许比北方更俏丽，“折蜡梅花”的场景让我中学时期便对此花印象极深。
事实上，早于《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一文的，还有鲁迅先生另一篇名为《雪》的散文佳作，其中也有关于蜡梅的描绘。“雪野中有血红的宝珠山茶，白中隐青的单瓣梅花，深黄的磬口的蜡梅花；雪下面还有冷绿的杂草。”这段色彩斑斓的文字，蜡梅花最是抢眼，足见先生对蜡梅的喜爱了。而读了鲁迅先生的文章，更使我对“冷淡从来傲雪霜”的蜡梅花，生出不尽的诗意想象。
明代的《花疏》一书里曾有记载：“蜡梅是寒花，绝品。”蜡梅在百花凋零的隆冬绽放，芳香四溢，沁人心脾，自古以来就令人情有独钟。此时我或许才读懂了“寒梅著花未”的深意，你从故乡来的时候，我家窗前的那株蜡梅花开了没有？这质朴无华的千年之问，蕴含着诗人对故乡多么深沉的怀念和幽思啊。
蜡梅独立刚毅、不惧严寒的坚强品性，千百年来一直被人们吟咏和感叹。前几天，我看到一段“女子深夜兼职跑代驾”的视频报道，一位幼儿园老师在完成一天的工作后，为了补贴家用，又在夜晚兼职跑代驾。数九寒天，气温降至零下十几摄氏度，这位女代驾依然不畏严寒，奔波在寒夜的路上。当记者问她苦不苦时，她说为了生计大家都不容易。她冻红了的脸上没有一丝畏难和哀怨，反而洋溢着微笑，充满着自信和坚毅。看完这段视频，我的内心涌起波澜，这位女代驾努力生活的人生态度给了我极大的触动，我想她不就像寒夜里那株“凌寒独自开”的蜡梅花吗？
其实如蜡梅般顽强生活着的人，又何止她一个呢？此刻，许慧玲女士画的那株蜡梅，也和铁山基地蜡梅园里的梅花一起，幻化出星星点点的花瓣，撒在了甲辰龙年的初春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