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陶安黎
人这一辈子,意识和观念会有很大的变化。我并不是在故作高深地讲什么哲理,不过是想起了年轻时的一些往事。比如我在钢厂上班的时候,吃饭时经常是两三个人打上一个菜,每人手里掐着三到五个馒头,饭盒里有时只有一把勺子,你吃一口扔给我,我吃一口再撂给他,一盘缺油少盐、无滋无味的白菜,被我们吃得稀哩呼噜,狼吞虎咽,风卷残云,三分钟就见了底,根本没有卫生不卫生的想法。看看如今的分餐制、公筷公勺,倘若再让我回到当年吃饭的那种场景,别说吃了,想想都觉得不可思议。
还有更不可思议的是在大澡堂洗澡。钢厂的澡堂24小时都有热水,这是为了上三八班的工人们洗澡方便。但每天一早注满的一池子水,也是24小时不换新水,一直到第二天的早晨才换。那一池水经过上百个工人的浸泡、搓洗,到了晚间下中班时,基本就成了灰黑色,上面漂浮着一层肥皂沫和油脂。由于不停地烧气,水始终是热的,澡堂里雾气昭昭,散发的味道也是五花八门。工人们下了班,第一件事就是跑进澡堂,把油了巴唧的工作服一脱,根本不管池子里的内容多么丰富,扑腾跳进去,一屁股坐下,热而灰的水漫过脖颈,一个个舒服得直哼哼,一天的劳累和疲乏也留在了这一池脏水中。待出了池子,周身烫得发红,冒着热气,通体干净,肤色光润,似乎从另一个角度诠释了“出淤泥而不染”。
在这个公共区域里,谁如果忘了带肥皂、毛巾,只需吆喝一声,便有人递过来,几个人共用一块肥皂、同使一条毛巾是常有的事,从没有人顾忌皮肤病以及这病那病的。
工人的幸福很简单,洗个热水澡,吃个热乎饭,便是最大的享受。我的一位师傅,人称“澡堂歌手”,只要进了澡堂,总要吼几嗓子,澡堂相对密闭,隔音好,歌声便格外洪亮,有功放机的音响效果。他只要一唱,我们就开始鼓掌起哄,就连弥漫的蒸汽也溢满了狂欢。
不过,也有不和谐的气氛出现。老话讲,林子大了,什么鸟就有。有一次,一名青工在澡池里洗开了袜子,把本就浑浊的洗澡水弄得更加脏污不堪。即使工人们再不在乎脏净,也受不了这种行为。碍于这名青工平时霸道好打架,大家敢怒不敢言,惹不起躲得起,于是纷纷离开池子。他这番举动,却惹恼了在场的另一位青工,走过来厉声喝问,“洗澡的地方怎么能洗臭袜子,还让人洗不洗澡了!”但洗袜子的这位青工骄横惯了,根本不理这茬,继续洗着。那位青工也不再多说,劈手夺下袜子,像扔一块破抹布一样扔了出去。这下捅了马蜂窝,洗袜子的这小子像泥鳅一样从水里“唰”地蹿出来,向扔袜子的青工扑去,扔袜子的青工迅速闪开。只这一闪,便看出身手不凡,是个练家子。大伙儿也不洗澡了,都坐在池沿观看。
洗袜子的青工见没打着,反手又是一拳,扔袜子的青工再次闪过,随即右腿前伸,往横里一扫,澡堂的地面本来就滑,洗袜子的青工顿时双脚离地,整个人摔在地上。光身摔在水泥地上,其疼痛可想而知,嗷嗷叫着半晌起不来。大伙儿齐声叫好,都感觉出了口恶气,然后像什么都没发生,洗澡的仍洗澡,搓背的仍搓背。洗袜子的青工踉跄着爬起来,骂了几句,却没敢再动手,拾起地上的袜子,一瘸一拐地走出去穿上衣服,溜了。
后来我好像没再见着那位扔袜子的青工,因为不在一个车间,加上又是在澡堂里,都光着,穿上衣服反而对不上号了。但这并不影响我对他的崇拜,年轻是很容易崇拜一个人的。直到现在,只要我不会而别人会的,即便是雕虫小技,我依然会崇拜。然而,更应该感谢岁月,给了我这些经历,给了我这些回忆,让我的日子过得一点也不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