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大鹏
老楼已然不复存在。我在青春的记忆里挑挑拣拣,将些许碎片缝合起来,唤醒了对老楼的印象。
在那个年代,三四线城市住楼房的并不普遍,单位仅有的几栋低层宿舍楼是要论资排辈才能住进去的。我家搬进老楼的时候,它已经存在十年了。可谁又在乎它的新旧,初入楼房的兴奋和别扭交织在一起,别有一番滋味。
老楼内的家,进门是一条狭窄的过道,被两室一厅一厨一卫环抱着。母亲会充分利用空间,因地制宜在北面的墙边摆放了一张小小的方桌和三个马扎,与我和弟弟分别背对东、南、西方向,呈鼎足之势。用餐时头不可过低,否则任意两颗脑袋便会相互问候。我们母子三人身形皆较瘦削,在这狭小的空间里还算游刃有余。如若是三个胖子,则东面那个会堵住一半厨房门,西面那个会堵住一半厕所门,而南面是根本坐不下的。
过道的尽头是只有六七平方米的小卧室,一床一书桌便几乎将它填满,我和弟弟的少年时代便在此度过。后来弟弟在学校住宿舍,这里便完全成了我的天地。
我曾很长时间都搞不懂:只有十几平方米的主卧和客厅,那时为何并不觉得狭小,而今同样格局的房间却感觉逼仄。后来明白是生活条件好了、家什更多了,人心也越发不满足了。
当年还没有集中供暖,各住户需自行解决取暖问题。我家很早便安装了比较专业的暖气片,比起有些住户的土暖气那是先进多了。因用煤炉子供热,摇煤球便成了冬天最重要的家务活。年少的我可没少干,并因此得到了邻居的交口称赞。后来用上了液化气炉灶,煤炉子也继续发挥着它的作用。在煤炉子上烧水、炖菜,在液化气炉灶上来个爆炒,各司其职,相得益彰,倒也其乐融融。
暖气管道的一段是与家门的门槛平行的,初期着实造成了不便。每每进门,脚便常会踢中管道,继而向前踉跄几步,虚惊一场。一日同学到访,乍一进门,便扑倒在地,给我来了个五体投地大礼,所幸未受伤,否则……此后大家习惯成自然,再进门时,常下意识地抬脚迈过管道,便不再受它所害了。多年后家中改了管道,门旁已空空如也,然而进门时仍会不由自主地抬一下脚,直到很久之后才恢复了正常步态。
最难忘的是楼前那棵大槐树,粗壮且笔直,树冠极是茂盛,宛如一把巨伞。我家位于三楼,可巧它的一侧树冠向前延伸至小卧室窗前,伸长手臂便可触到叶子。每当槐花盛开,我家都是“近水楼台先得月”,用短短的竹竿绑个铁钩便可采摘了;近前的槐花采摘殆尽,便换一根更长些的竹竿,继续采远处的。
当我从少年成长为青年,老楼也步入了暮年。我家搬到了更大一些的楼房,我却久久割舍不了对老楼的留恋:那粗糙的水泥地比不了漂亮的地板砖,却不会让你滑倒;那用普通涂料刷成的墙面和用笨重木料制成的家具,或许比不了豪华的装修材料和高端大气的家具,却可以让你不用担心甲醛污染,呼吸顺畅、神清气爽;那古老煤炉子做出的饭菜或许没有五花八门的食品可口,却让你身体康健、内心温暖。
老楼与那大槐树都已消逝了,连同我的青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