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光福
大年三十儿的下午你在干什么?我是在剁羊肉馅儿。
羊肉是我的学生、同事兼朋友周静送给我的。刚送来的时候还是整整一条羊腿呢。我知道不管什么羊都有四条腿,否则没法儿爬山吃草。漫山遍野长满茂密的蒿草,草丛里蹦蹦跳跳都是蚂蚱。羊倌儿扔一块儿小石头敲打在领头羊的犄角尖儿上,它就带领一群羊爬山迈岭,转过地头、钻过岩隙,寻到宽阔的草地,把肚皮吃得滚圆滚圆,然后到山间的溪流中去喝水。只是不知道羊们是不是也像人一样,饱了打嗝、饿了肠鸣。现在我很后悔,以前有那么多机会,怎么就没趴到热乎乎的羊肚皮上听听呢。
我老婆从羊腿上割下一大块肉,咬牙切齿累了一身汗才把它切成细片儿,然后用酱油外加葱花儿姜丝儿腌制起来。我是个粗手笨脚的人,干不了这等细致活儿,只会抡起刀在板子上打着节拍猛剁。少年在老家的时候我是剁过羊肉的,这对我来说并不陌生。一个人重操曾经熟练掌握的旧业,心情都是很愉悦的。一下子我仿佛年轻了五十岁,眼睛也似乎雪亮起来了。
以前杀羊一般在临近过年的时候,地点往往是生产队的麦场,四无遮拦、寒风呼啸,若是伸手捂耳朵,手面上就如刀割,滋味也不比听羊惨叫更好受。不信你问问,20世纪五六十年代出生的农村孩子,有哪个冬天不是手面皲裂,鼓胀得像个中看不中吃的肉火烧?有很多人都是后来考上大学,在城里待了多年之后,手面才慢慢养过来恢复正常的。一直到现在,我们见面打过招呼,还得拉着手反复摩挲观看,寻找当年留下的“接头记号”。
我把腌制在搪瓷盆中的羊肉片倒在菜板上开始剁。虽说是一堆羊肉,我却把它看成是一只羊——多年前我看过电影《新龙门客栈》,很多人对张曼玉和林青霞等的表演赞不绝口,可我只对那个挥刀自如的厨子感兴趣。记得那个厨子也解剖过一只烤羊,在大西北的莽莽黄沙之中,吃烤羊肉应该就像我们这里吃烤地瓜一样自然而贴切。
“猪羊猪羊你别怪,你是人间一道菜”,虽说杀羊的时候现场颇为血腥,羊叫声也颇为凄惨,胆小的人不敢看不忍听,心软的女孩儿或许还会有片时的眼泪汪汪,但是等到上锅煮、准备吃的时候,方才的一切捂耳朵捂眼睛宛然已成为多年前的事情。眼下就知喜气洋洋寻盘觅碗、剥蒜倒醋,准备犒劳瘦了一年的肚皮了。那时没有“小蜜蜂”话筒,假如有的话,粘到肚皮上一个,监听器里都会传出山呼海啸的声音,比煮羊锅里的沸滚之声可大多了。前几年我拍了一套视频颇有影响,拍摄时的一则花絮我至今都还记得:都中午十二点多了,还有一集没拍完,我们就想一气拍完再吃饭。可是大脑能坚持,肚子的生物钟却响了——“呼呼啦啦”,吓得监听师赶紧摘下耳麦,免得鼓膜受损。无奈,只好去买几个小笼蒸包先垫垫再说。几个蒸包狼吞虎咽就完事儿了,忘了馅儿是不是羊肉的。估计不是,若是应该有人说声儿。因为即使就是想吃啥就吃啥的今天,假如吃有关羊肉的食品,买的和吃的都要先通好气达成共识的。若是武断买来,刚好有人不喜欢吃,气氛就会有点尴尬,影响工作热情。我们当时没人尴尬,并且热情高涨,吃的应该是猪肉蒸包——反正都是“一道菜”,填饱肚子好继续工作。
菜板上的羊肉似乎来自于一只老羊,因为就算我用尽了力气,一刀下去也不能把肉剁透。刀锋往往在肉堆里停住不动了,总是不能或不愿与板面直接接触。过了年非得换一把菜刀不可了,这把刀已经用了二十余年,锋刃有点钝,再说护套早就掉了,木把儿来回转动。好久没见到走街串巷磨剪子戗菜刀的了。这样剁肉馅儿,实在得花些时间,看来一时半会儿不会完工,得打“持久战”了。若是几年前,我得准备一盒烟放在手边。现在不同了,早就宣布戒烟成功。为了珍惜这来之不易的胜利成果,我只好起来喝几口水继续剁,尽管并不口渴。
除非不想吃羊肉水饺,想吃就得咬牙鼓腮努力剁馅儿。平时我总是招呼几个朋友到离学校不远的一家小酒店去吃羊肉。周静知道我有这个爱好,就特意给我买羊腿过年。“王老师,我知道你喜欢吃羊肉,就给你买了条羊腿!”时间都过去三天了,她那漾满笑容的笑声还在我耳朵上挂着——我耳朵很好使,估计还要挂很长一段时间。那就剁吧,只要我自己不怕声音大、吵得慌,别人也不怕。这时楼上楼下就都是“梆梆梆梆”的刀剁板子声了。不对,我是一楼,楼下并没有任何声音,也没有住户,我就抡圆了膀子抬起屁股使劲一剁——“快来!快来!”我大声呼喊着。老婆以为我剁着手了,就慌忙跑过来,差点跑掉了拖鞋——“咋了?咋了?”我说:“刀剁到板子里了,你负责拔出来,我去喝点水歇歇。”
在山东大学进修的时候到朋友家吃饭,朋友问我会干什么,我说啥也不会,他就让我饭后刷碗,并给我讲了某青年教师的故事。说是他们几个人聚餐,会择菜的择菜,会洗菜的洗菜,会炒菜的炒菜。某青年教师啥也不会,主人就安排他捣蒜。他爽快答应一声“行”,随即“咔嚓”一声,蒜臼子分成了两瓣儿。那就再去剁肉吧,“好”,话音未落,“梆”的一声,刀剁到菜板里又拔不出来了。
我老婆拔出刀来,说:“整个一个囊瓜,干啥啥不行。”我知道这不是说我,说的是那个青年教师,到现在他也得五十多岁,大概连炒菜做饭都学会了吧?说不定也还是和我一样,除了刷碗啥也不会。因为科研教学任务很重,有很多教师并没有过多的心思打理日常生活——讲坛光鲜的背后都是柴米油盐的无奈,当然还远远算不上心酸。只要在一方面光彩照人就足以不负此生,人不可能也不必要寻求十全十美。比如我,若能做到一美两美,就可以笑对人生了。
几十万字的书稿我都有耐心写完,我就不信大年初一之前我剁不出这一堆羊肉馅。我找个高一点的座位继续不屈不挠剁下去。用刀翻翻,剁剁;再翻翻,再剁剁;左边剁剁,右边剁剁,中间剁剁,再翻翻剁剁……终于,招呼老婆过来看看,说“差不多了,收到盆里刷刷刀和板子歇了吧。”我如蒙大赦,舒一口气,甩甩胳膊,摸摸虎口,就伸手到窗台上去够烟。窗台上冰凉,啥也没有,只好没滋没味地再去用我在山大进修时买的那个大搪瓷茶缸喝水。家里有好几个瓷杯,我用着总是不习惯,还是老人老家什比较搭配。有时候孩子说:“爸,你这劳什子茶缸应该进博物馆了吧。”我说:“不急,它在等着我,我俩约好了,准备一起去。”
还是生产队的时候,牛和驴不能随便宰杀,因为那是重要劳动力和主要生产资料。即使牛和驴在劳动中受了重伤,不能再拉犁驮粪了,也得先报公社批准,随后才能宰杀散份儿。而羊就不同了,一则因为多,二则因为本来就是一道菜,所以尽管羊毛也能卖钱,活羊也能交易,可是年底下还是几家人凑一凑钱,不管从谁家买一只早就相中的肥羊杀了过年。羊在麦场上杀好了,羊头羊尾、羊腿羊肉、羊内脏羊骨头,都过好秤搭配起来算好价钱,然后抓阄,各家领着各家抓到的那一份儿哼着小曲儿回家。刚进家门,就听到炉子上的铁锅发出“哗啦哗啦”的沸滚声。它已经饿了一年了,肚子也咕咕叫起来了——是啊,可别忘了,还要把成块的羊肉剁成肉馅儿包饺子吃呢,孩子们的眼睛早就瞪得超过羊眼宛如牛眼了。
我说的过去的这些事情你知道吗?周静从来没和我说过,想来她可能不知道。她给我送羊腿的时候是在她老公开的奥迪车上,后排座上是她的一对宝贝儿子,说说笑笑,甚是开心。她说要随老公回德州过年。只不知她买羊腿了没有、回家是谁剁的、是怎么剁的、有没有像我一样写篇文章显摆显摆。等她回淄川了那时再聚,我问问她,顺便把我这篇文章的稿本给她看,再把我当年经历的许多传奇故事讲给她听——我们是一个团队的,她年小,我还有好多好东西要告诉她呢,只要她不嫌我啰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