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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0
星期日
当前报纸名称:淄博日报

暖年

日期:02-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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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7版:A07       上一篇    下一篇

◆ 魏津

暮色像一张大网,慢慢将我们的小院围拢起来。刚才零星的鞭炮声,这时候变得稠密起来。

父亲把大块的木柴续到地炉里,火“轰轰”地燃烧,无数火星的精灵,在迷宫般的烟道里转完圈之后,飞快地从烟道口散出。

父亲拉开院里的灯,灯罩切出扇面一样如水的光亮,我们簇拥着父亲,他用一把柴草,把煤块和木柴盘起的“火头”也点燃起来了。然后是放鞭炮。二百头的“麦秸葶”,被小心拆散后,分装在左右口袋。手里拿一只点燃的香,因为手冷,香在两手间不停地换,你放一个,我放一个,伴着清脆的响声和一闪一闪的火光,小院弥漫着淡淡的烟火味。时有成串的爆竹在周边炸响,把年的氛围层层向深处渲染。

院子的四周堆着雪,一场雪走远了,另一场又来了,屋檐上的冰溜子像我的小胳膊一样长。

母亲从门口探出半个身子,“吃饭了吃饭了,饺子熟了。”她一边吆喝一边向我们招手。

也没尝出什么馅子,小神兽一样,狼吞虎咽吃过了饺子,盘子一推,就商量好了似的,央求母亲让我们穿过年的新衣。

“门后头放“滴滴金”,等不到天明。”母亲一边埋怨着,一边帮我和弟弟、妹妹穿过年的衣服。在这之前,当然已经试穿过几次了,每一次闻着棉袄里新棉的阳光味道,都会涌起过年的幸福感觉。

母亲让我们坐到床上,父亲端坐在靠近书桌的最里边,我挨着父亲,姐姐、妹妹和弟弟在对面的床上依次坐好,母亲的地板擦在长长短短的腿中间灵巧地穿行,擦过一遍,再擦一遍,湿亮的四四方方的红砖上水气氤氲,我们目不转睛地盯着看。一会儿,我脚下那一块干了,紧挨着的两块也干了,随后,它们像变脸似的,刚才还湿漉漉的面孔,一下全变干了。

母亲把日间备好的凉席,倒退着伸展开,然后,又端来一盘葵花籽、一盘水果糖,顺手给我们分一些,四个人,兴高采烈地拥坐在炕席上了。

打从进了腊月,母亲就不曾停歇过。她把父亲从煤矿上挣来的那份工资,加上平日的积攒,一点一点匀活开,来应对过年的花销:置办新衣当然要放在首位,饺子吃过,得让一家老小体体面面地出来进去;酥锅是无论如何要做的,这几乎成了传统,钱紧的时候,无非是少放点鱼、肉;猪头每年都得凭票购买,几年也轮不到一次,基本不在计划之内;院里养着鸡,可以做一盆冻鸡肉;然后是炸肉、炸豆腐、卷尖和春卷都得做一些;还有馒头、煎饼、年糕等等,因为从初三开始,姥姥家的亲戚和姑姑们都会陆续来,约定俗成基本都在我家吃饭。

父亲的职责是写对联、写福字,从新华书店买年画,然后一样一样弄妥贴。

年,活像个“管家婆”,把一家人撵得团团转,一直忙到除夕。

现在是最惬意的时刻。一家人围坐在席面上守岁。外面鞭声阵阵,灯火阑珊,屋里温暖如春,笑语喧哗。嚼着甜的,嗑着香的,听父亲有一搭没一搭地拉着闲话。他伏在那张老旧的三抽桌上,守着一本永远读不完的线装《唐诗三百首》,不厌其烦,教我们背诵——“黑山暮雨雁飞斜,峨嵋晴岚啼乱鸦”——背不上两遍,我和姐姐抗议:“好难呀,背不动了。”父亲也不说话,伸出食指和中指,朝我们晃一晃。那是要求我们再背两遍。我们知道,背完之后,很可能就会发压岁钱喽。

“黑山暮雨雁飞斜……”声音一下大起来,也整齐明亮了。

父亲从那本唐诗里,变戏法似的,抽出四张嘎嘎新的二角票子,从姐姐开始,一人一张,满脸欢喜地递给我们,嘴上说着“新年进步”“新年快乐”之类的话。母亲也对着我们笑,一年的忙碌和辛苦,伴着窗外欢快的鞭炮声倏然消尽。

就那样盘坐在炕席上,坐在温暖和幸福里,听外面稠密的暴风雨一般的鞭炮声,一轮一轮在夜空炸响。弟弟和妹妹已经睡了,倦意阵阵袭来,眼皮再也撑不住了,被母亲轻轻抱起,移进同样温暖的被窝。

年,正蹑手蹑脚地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