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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0
星期日
当前报纸名称:淄博日报

过年那些轻甜微苦的记忆

日期:02-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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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7版:A07       上一篇    下一篇

◆ 莹珍

雪花轻轻飘落着,带来清新和宁静。腊八过后,年就临近了。看到街上和商场开始噪动的人群,自然就想起小时候的过年情景。

我的童年几乎都是在物质匮乏的年月度过的,那些有点甜的记忆就是过年。

小时候盼过年,盼的是有新衣服穿。现在的年轻人,从书本中是不会真正理解短缺经济学的。那时什么都需要票证,布票、糖票、肉票、油票、鸡蛋票等,无论是生产资料还是生活用品都因计划性而变得短缺。布票很少,被子、床单、棉衣、单衣甚至是鞋子,都要使用布票才能买,穿新衣自然是一件困难的事。我家有七口人,奶奶、父母、两个哥哥一个姐姐,只有过年才能添置点新衣、新鞋袜,我和姐姐才能得到扎辫子的蝴蝶结。父亲在百货公司上班,记得都是提前买回布料,母亲请邻居帮忙剪裁后自己缝制。院里有个李叔叔是远近闻名的骨科大夫,不仅医术高超,还会剪裁西式服装。我有一件西式双排扣棉大衣就是李叔叔裁剪的,一直穿了很多年。更多的是做中式上衣和裤子,有个姓赵的邻居姐姐心灵手巧,母亲总是请她来帮忙。母亲也会用报纸替下衣服和鞋的样子,来年再放大些依样画葫芦。那时布料花色非常单一,人们穿着大致相同。记得有一年燕鱼图案的布料大流行,街上的女孩子几乎都穿着红、黄、绿颜色不同的燕鱼服,我也穿上了酒红色燕鱼的立领中式上衣。父亲还给我和姐买过藏蓝色细灯芯绒裤子,据说是出口阿尔巴尼亚转内销的,裤子是西式中间开口,那时被认为是男式裤子,母亲只好费力改成一边开口的女式装。还有一次因为没做新裤子,母亲买了染料,把我穿得发白的蓝裤子染成了深绿色,权当新裤。母亲总是在晚上缝衣服,记得许多夜晚,当我一觉醒来,看见母亲还在昏暗的灯光下飞针走线。我总是盼着,盼着母亲快快把我的新衣、新鞋做好,有时等不到过年就迫不及待地穿上,向小伙伴们展示,那真是一种甜甜的幸福!

过年最开心的,当然是有好吃的。那时最苦的就是食品短缺,冬天只有白菜、萝卜和土豆。记忆中,奶奶把白萝卜切条烫了剁碎,做成一大盆水饺馅。馅中肉很少,因为每人每月只有半斤肉,那萝卜水饺一点也不好吃。供应的粮食有玉米,做成煎饼要费许多体力。先去加工点把玉米磨成粉,再上石磨推成煎饼糊,最后在烟熏火燎中才能摊成煎饼。记得有一回,母亲上班家里断了顿,父亲下班后把煎饼糊做成了厚厚的烙饼,硬硬的,剌嗓子,一点都咽不下。

过年里里外外要打扫得干干净净,有时还要用石灰刷墙,把买来的新画贴上,年味就浓了。那时从新华书店买年画,大都是八大样板戏剧照和山水画,记得我买过四条幅的春夏秋冬山水图,从未见过门神、灶王爷样的传统年画。干不完的家务是过年的一大烦恼,挑水、洗衣、和煤、洗菜、倒脏水等家务活,都是孩子们的家常便饭,我出生在一座老式二层楼房的二楼,居住了二十一年,楼上楼下地搬运更是辛苦。记得有次小学同学在家推磨没跑操,老师批评时他反驳:我早上在磨道里跑了!过年会比平时多发些票劵,一张大纸上印有近百个票号,每张票都对应着买不同的东西,孩子们排队购物就成了忙年的重中之重。柴米油盐酱醋茶、烟酒糖果鱼肉蔬等无所不及,最难买的是鱼肉等生鲜。我住的西沟街对过是友好门市部,几乎都是在这里排队买冻鱼和副食品。有时排了好久,眼看挨到跟前鱼却卖光了,就要再跑到远处的店碰运气,直到把过年的供应买齐。那时出了一个名词叫“走后门”,就是有特权不排队的意思,直到现在这个词一直沿用,且赋予了新的涵义。一次,我和二哥拿着很大的柳条筐在新盛街肉店排队,直到天黑才买到半个猪头和几个猪蹄子。我至今对新建一路食品大楼的卷帘门记忆犹新,当卷帘门升起的瞬间,要弯腰冲进店里,才能买到紧俏的肉食。那时人们为了一点食物顾不上尊严,争抢打架更是屡见不鲜。没有冰箱,鱼肉买来放在楼梯露天平台上,必须用大瓦盆扣住,否则会被野猫和黄鼠狼叼走。记得曾有一只鸡被黄鼠狼叼走,母亲追出很远,才从院墙与房屋的窄过道捡回了半只鸡,黄鼠狼已经把鸡的上半身和五脏吃了。

最喜欢看父母做年菜:把干巴巴、油乎乎的肉皮发成白白的皮肚;把一块比鞋底还长的干笋泡煮到软软的再切成丝;在大砂锅边上插满高高的白菜叶,再装满海带、鱼、肉、藕、豆腐等做成酥锅。做年菜的气氛是暖暖的,香香的,热火朝天又井然有序。白汤丸子、绿豆丸子、豆腐丸子、八宝饭,猪头猪蹄冻、鸡冻咸菜,豆腐箱、豆腐叶、卷煎、春卷,松肉、炸肉、炸鸡块、炸鱼……按顺序分门别类制作,一道道菜在父母手中流转着,有些似乎很神秘。我认真观察着每一个细节,也是父母最得力的小助手,因此会赢得他们的赏赐。当父母把热乎乎、满溢着香气的炸肉或绿豆丸子放进我的嘴里时,舌尖的味蕾便沉浸在美味中,成为我永远的记忆。忙碌近一个月,制作储存好各类美食,好招待亲朋好友,饭菜最久能吃到农历二月二。那时天冷食物留得住,况且正月十五前也买不到饭菜。

过年最喜欢放鞭炮。常言道:“雪花飘,新年到,姑娘要花,小子要炮。”虽然是女孩,我却喜欢放花炮。记得过了腊八,街口孝妇河滩就开始有卖鞭炮的,院里同龄都是男孩子,我们会一起跑去观看。那些人一边叫卖一边试放,大都是用旧书报卷成的大爆仗,点一串炸得烟火纸片乱飞,响声震耳欲聋;“二踢脚”用手拿着,点火后响一声,炸到天上再响一声;“窜天猴”有一条小竹条做成的尾巴,点火后手要随响声松开,“嗖”地一声,屁股冒着一溜烟就窜上天了。放这些炮要有一定的胆量,我喜欢从小铺里买“滴滴金”和叫“麦秸葶”的红色小鞭炮,也买过叫“电光”的彩色小鞭炮,要拆成单个一个一个放。听大孩子们说,鞭炮要先烤一烤再放才会更响,有一年,刚刚大年二十八,我把鞭炮放在屋里的铁炉边,可能是忙年炉火太旺,鞭炮竟在屋里噼啪作响了,炸得满屋烟花,床上和纸虚棚上被火星烧出许多黑点。幸亏鞭炮威力小才没有酿成大祸,现在想起来还有点后怕。

过年最高兴走亲戚。我喜欢去淄川城里走姥姥家,喜欢乘汽车和火车。那时乘车不容易,像是进行一场战斗,必须学会如何往车上挤。记得有一年大雪纷飞,汽车不通,母亲带我们挤上火车,从三里沟站下车后离城还有三里地,白雪茫茫,寒风刺骨,一路上母亲拉着我的手,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啊走,感觉路途是那么遥远。我想起红军不怕远征难,心里竟升起了一种自豪感。姥姥家舅舅的院子很大,亲戚很多,人来人往。舅妈做的年菜很好吃,炸的春卷非常酥脆。舅妈和表姐包饺子的速度非常快,饺子皮薄馅大很好吃。我喜欢在舅舅家过年,和表姐表弟一起滚铁环,玩院子里养的兔子,一同去街口给小姥爷拜年,一起去慕王庄走姨家。有一回年前我就在姥姥家住下了,住了大概十几天,会武术的四表哥还教会我一套拳。年后母亲接我时,舅舅送我一白一黑一对小兔子,这对小兔子后来在我家生了好几窝花兔子呢!

过年最热闹的是正月十五闹元宵。元宵临近,表姐和姥姥会来我家,我们一起扶着奶奶、姥姥沿街看灯、看扮玩。那时年假过后,各厂矿企业就忙活着在西冶街、大街、税务街几条主要街道扎彩门、搭彩棚、挂灯笼,宫灯、扇型灯及各式各样的灯笼应有尽有。正月初十开始,扮玩队伍就上街了,离城远的人们拿上吃的东西,早早来到福门桥两边,坐在孝妇河边条石上等待扮玩队伍。河滩里人山人海,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有彩色米花糖球、冰糖葫芦、扎纸的小风车、玻璃鼓噹、会叫的小泥狗、糖稀吹成的小动物,都是平日少见的好东西。我们住的西沟街徐家大门,距离最繁花的福门桥也就百米,看扮玩很方便,听见锣鼓响起再跑岀来也不晚。我和姐姐最喜欢坐在钟表社的高台阶上,从上面观看表演一览无余。博山扮玩有悠久的历史,每个村居社区都有自己的传统特色:十字路的“车子灯”、三元村的“百鸟朝凤"、西寨的“龙灯”、李家窑的“五只船”、南关的“五色蝴蝶”以及掩地和神头的“狮豹”,还有“芯子”“打花棍”“踩高跷”等。那时扮玩都是步行,小孩子会一直跟在后面跑,十分热闹。西寨的“龙灯”从我家门口经过,打头是两排人,每人抡着两个火球开道,还有许多小孩手执云彩灯,满场飞舞,后面才是舞动的两条龙。每走到一户大门或是店铺,当人送上香烟糖果或放一串鞭炮表示迎接时,队伍就会停止前进开始表演。一会儿高高地盘起来,一会儿翻滚着,一会儿又钻进钻出,能舞出许多花样。博山木器厂的高跷非常高,表演者踩累了会坐在沿街的墙头或屋檐上休息,即使是冰天雪地也毫不畏惧,有时真为他们捏着一把汗。博山锣鼓十分好听,有点交响乐的味道。据介绍,博山锣鼓起源于明代李家窑村,有单鼓编制、双鼓编制之分。单鼓编制36人,双鼓编制41人。乐器配置有大鼓、苏锣、手锣、点锣、大钹、饶钹、镲、碰铃等。手法有重复、联缀、变化重复、循环、句幅的递增和递减等。主要锣鼓谱有《蓬莱阁》《玉芙蓉》《连五锣》《闹龙珠》《杏花天》《紧急风》《峨嵋雪》等。博山锣鼓气势磅礴,富于变化,音色明亮,动人心弦。小时候,只是听响声,看热闹,不知道还有这么多名堂。

现在是物质极大丰富的年代,回忆过去自然就有点轻甜微苦的感觉。但是,只有从过去的日子里,才能找到自己的童年,找到你逝去的亲人。每逢佳节倍思亲,春节是团圆更是思念。

“半盏屠苏犹未举,灯前小草写桃符”。父亲在他90周岁最后一个春节写春联的情景仍历历在目,那是三年疫情的最后一年,父亲写下的两副春联,至今我仍保留一副作为纪念:“一帆风顺年年好,事事平安步步高”,这是父亲对我们永远的祝福和期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