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多,太阳看起来还算暖和,我得出去转转。一周前查体,说我虽然还算不上骨质疏松,但是骨量减少,也得引起注意了,需要常晒太阳补补钙。
有些关心我的朋友和学生是知道的,我尽管退休了,可是依然整天乐呵呵地忙着。忙着写书、忙着做短视频、忙着到处做公益读书报告……但并没有感觉累。别说三年疫情期间从来没“阳”,就是感冒后一般也头不疼脑不热,只流几滴清涕完事。再加上不喝酒了,随时随地都可以进入工作状态,不像当年那样干半天睡半天,所以这几年快马加鞭真还干了不少事——写了好几本书、拍了一百多个短视频、做了十几次读书报告、到聊斋园讲了不少聊斋故事——想想也真是挺自得的:前半辈子夜以继日播种耕耘,后半辈子开始晃开膀子挥动镰刀在金黄的田野上畅快收割了。
但是缺钙是不行的。我认为作为人必须具备两件东西,一是学问,二是钙质。苏东坡在《和董传留别》那首诗中说:“粗缯大布裹生涯,腹有诗书气自华。”只要肚子里装满学问,就算你弄块大粗布随便往身上一裹,你这一辈子也会活得风华绝代,无愧于天地日月。当然了钙质也不能少,若是少了,就算你收割的时候眉飞色舞、喜气洋洋,回家之后也会腰酸背疼愁眉苦脸——这也是不少人的终生遗憾。所以我必须得在这阳光普照的申牌时分出去晒晒太阳。
一说到“申牌时分”,我不由就想起了《水浒传》中武松打虎那一回:“那时已有申牌时分,这轮红日,厌厌地相傍下山。武松乘着酒兴,只管走上冈子来。走不到半里多路,见一个败落的山神庙。行到庙前,见这庙门上贴着一张印信榜文……”榜文上写的自然是此地有老虎出没、此时不能过冈等内容。可是武松是谁?一来仗着酒气,二来仗着艺高人胆大,三来仗着怕人笑话的虚荣心,还是“把毡笠儿掀在脊梁上,将哨棒绾在肋下,一步步上那冈子来。回头看这日色时,渐渐地坠下去了。”
在“这轮红日,厌厌地相傍下山”和“回头看这日色时,渐渐地坠下去了”之后,金圣叹都批了四个字“骇人之景”。“此时正是十月间天气,日短夜长,容易得晚。”有太阳还好说,天晚了太阳说没就没,再加上还有神出鬼没的老虎——别说亲临现场,就是只看文字也会感同身受,觉得凉风阵阵只往袖口和脖颈间灌将过来,焉能不令人胆寒。
武松打虎的时候是十月间天气,若按那时的历法,我到留仙湖大坝上散步的时候是十一月间天气,比武松晚了一个月,天气自然也更为寒冷。因为大坝上无遮无拦,阳光从遥远的天际斜照过来,我摸摸前胸的羽绒服,暖烘烘的,有点烫手。伸手再摸摸后背,则是一片冰凉。我像小时候看母亲烙饼一样翻过身子晒,后背变得热乎乎,前胸却又一片寒冷了。好在头上毛发已经不多,不管朝哪都能接受到充足的阳光,这对补钙是必须的。据说隔着厚衣服,钙是没法转化进补的。
我看到大坝西北方那座高大雄伟、屹立了几十年的柳泉大厦已经拆除殆尽,只剩下两台挖掘机在“哐哐啷啷”地不停操作。一台在低处用一个小圆头不知在扒拉什么,一台在高处用一个大圆盘在吸取废墟中残存的钢筋,吸满一盘就伸长胳膊归置到一起,只是我不明白那司机是如何让碎钢筋脱离吸盘的。再高一点的地方,有一台洒水车在滋滋洒水,减少粉尘污染。不知怎的,看到这个场面,我就想起了贾樟柯的电影《三峡好人》。以韩三明为代表的那群在废墟上挥锤猛砸的“好人”,都晒得黑黝黝的。他们不会缺钙,可他们暴露度很高的那大白背心下边,是很少有诗书的。一开始的时候,韩三明对印在人民币上的三峡风光也没看出好来。
留仙湖探入东边般河河道的一部分上冻了,上边没有任何动物停留和活动。留仙湖大坝跟前孝妇河河道的主湖面上,没有游船——游船都系在湖边,随意横斜着——只有二十几只野鸭子三五成组在戏水捕食。有的悠游自在地徜徉水面;有的低头翘臀一个猛子下去从数米之外再露出头来,嘴上就叼着一条小鱼,猛地摇动脑袋,把水花洒向四周;有的不知为了何故,突然之间就在水面上叫着奔跑起来,双脚交换的频率非常之快,可跑到十来米处突然又停下来,等待后面的一只追上。
三百多年前蒲松龄有一首《般河》诗,其中有句云:“般河浅碧映沙清,芦荻萧骚雁鹜鸣。”现在留仙湖般河段还有芦荻和雁鹜,因为水浅结了冰,这些雁鹜也就是野鹅野鸭之类,都跑到水深的孝妇河段来觅食嬉戏了。它们个头较大的羽毛发黑,个头较小的羽毛发灰。我不是雁鹜专家,没法判断它们的年龄——反正它们已经在这里成家立业、休养生息好多年了。在《大河奔腾》那部纪录片中,我写到黄河三角洲是东方白鹳之乡,是鸟类栖息的“国际机场”,不知留仙湖的这些雁鹜,是否可以由孝妇河进小清河,然后汇入黄河三角洲的庞大鸟群当中?我想应该是不会。就像我们在小城市生活惯了的人,有很多是宁愿固守一隅,也不愿到四通八达的繁华之区的。
听到远处有歌声,唱的是来自蒙古草原的歌曲《鸿雁》:“鸿雁,天空上,对对排成行。江水长,秋草黄,草原上琴声忧伤……”这里没有鸿雁,只有野鸭子;没有草原和琴声,只有大坝哗哗放水的声音;可这并不影响歌者的投入和自我陶醉。我抬头望去,他正在位于湖中的那个小亭子上对着手机引吭高歌,亭子和我之间是一道曲折的玉石栏杆廊桥。亭子应该有名字,我本想过去看看弄个明白。可是想了想又止住了脚步——让他唱吧,就不去打扰人家了。
太阳慢慢靠近远处的山顶,我摸摸身上,前胸后背都不热了,头皮也凉飕飕的,就往回走。我来的时候,上湖御园南边结冰的湖边有一片小水面,有一人在站着钓鱼,有两人站着看。返回时经过那里,钓的人还在站着钓,看的人还在站着看。我想钓不钓到鱼可能不重要,站在太阳底下晒太阳补钙,才是他们的主要目的。看看他们的年龄应该比我还大几岁,早到了该晒太阳补钙的年龄了。
“嘟”的一声,手机上收到一条短信,告诉我上周的查体报告已出,可以在某个下午前往领取并听解读。过了元旦我就算六十二岁了,虽说还时常与一帮年轻教师在一起打打闹闹、嘻嘻哈哈,可毕竟岁月不饶人,减少的我倒不怕,怕的是增高的那些项目。好在我还吃得起药,并且戒烟已经四年、戒酒已经两年,感觉身体正在朝着健康的方向走呢。
说去就去,明天同事也去拿体检报告并听解读,他有车,我就和他一块儿去吧。
◎ 王光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