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吕书敏
这几日在家，总想起小时候住过的院子。
太阳花在墙根开成一片，低洼处的青砖上总有新长的湿滑苔藓，墙外有梧桐，鸟声偶尔清脆响起，如影随形。
蔷薇花开的时候，母亲总会剪几枝插在透明玻璃瓶里，阳台上落下的花瓣有时会被风吹得很远。父亲在憨圆的薄瓦缸里种了睡莲，夏天会开出硕大的月白色花朵。我总趴在水缸边数金鱼，它们都肥大撩人，不发出声息。邻居家的猫也常来看鱼，眼睛发亮，肥嘟嘟的爪子上有粉色的肉垫，猫须边带股鱼腥味。
小时候喜欢母亲给我买的棉袜，带着宽大的蕾丝边，很像沙发上铺的钩针编织的白棉线蕾丝。每天早晨，我会站在镜子前有模有样地抹“孩儿面”，母亲站在我身后，拍“安安”系列黄瓜水。母亲骑着嘉陵摩托送我去幼儿园小班，摩托车嚣张顽皮的刺耳声音会惊起站在枝头洗羽的喜鹊。
在院子里可以做许多畅快的事。那时没有热水器，但是有“太阳能”。夏日一早，母亲会在大盆里放满水，移到太阳下晒。等到下午我回家，盆里的水温也正好。银色的铝制大盆像一条温柔的大鱼，光滑细腻，波光粼粼，承托我在旷然天地里大喇喇地洗澡。我仰能看天，俯能看地，当真是赤条条无牵挂。大木门总是开着，小伙伴会随时闯进来找我玩。母亲挡在我身前，笑着说“等等再来”。而那时我并不懂得害羞，仿佛无知无识的幼兽一般，只会纳闷为什么小伙伴不能看我洗澡——洗澡这样畅快的事，也怕看？
不能在院里洗澡的冬天，也用“太阳能”。晴好的早晨，母亲会把被子搭上晾绳。母亲的被子是一床芍药红的鸳鸯被，父亲的被子是一床秋香黄的鸳鸯被，只不过父亲被子的其中一头，被母亲多缝了一层布。她嫌我出汗出油多的“臭爸”三五天就把被子盖脏，所以用了这个法子。这样洗的时候，只需拆下那层布就可以了。我也像模像样地拿根木棍在被子上敲来打去，变换着从武侠片里学到的动作，“嘿哈”个没完。做“女侠”当然畅快，不过我更喜欢的，是吃了午饭收被子前，钻进晾绳下的被子里。这个时候，大朵大朵的阳光被收进被子里，隐秘又安静，那时的我就想，原来被子能让人闻到太阳的味道。
第三畅快事，就是坐在院落里吃葡萄。父亲把几串他相中的葡萄包起来，在藤上挂着留到中秋，其他的多被我呼引来的小伙伴以及鸟雀们吃掉。每次围坐在树下，伙伴们边吃边夸着我家的葡萄，我会非常得意。现在想来，那大概是我虚荣心的雏形。留到中秋的果子，大都均匀端正，气质沉静，很适合放在供桌上。奶奶在供桌上点了香，我站在她身后，从不高声言语，也不觉得香炉里的香刺鼻，只觉得在它的熏化下，自己也像奶奶一样虔诚。除了葡萄，还有一种果子是中秋必须供奉的。味道类似苹果，个头却极小，奶奶叫它“林檎果”，很多年我不知道它的学名，却想当然地认为那是老人的土话。直到后来，我在钱选的《林檎山雀图》上发现了它，才知道奶奶唤它的名字极其正确，就像我小时候总嘲笑奶奶的口音叫苹果为“频果”，长大后才知道在古代苹果就叫“频果”。
直到我开始掉牙，我家才搬离了那个院落。父亲把我掉的下牙扔在平房顶上，上牙扔在地上石缝里，据说这样能让再长出的新牙十分齐整。不过我辜负了当年父亲的大力一扔和用力一塞，上牙和下牙各有参差，甚至在爱美的年纪去医院做了牙齿矫正，然而终究不如“原装”的参差不齐的牙齿得力、健康。
这样的院落，只要想起来，就能使我沉潜安静。有时候甚至想，就算最后一无所有，找到这样一座院落，也能把柴米油盐过得没有烟火俗气，过得喜气洋洋、温情脉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