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尹彩芸
初冬，坐在暖气房窗前，再次捧读《汤姆叔叔的小屋》，看着书名陷入沉思——我的小叔也有一间小屋。
在博山南部的小山村，天气比城里更冷一些。有条件进城过冬的人家都像候鸟一样飞走了，留守村庄的乡亲中，有我一个年近六旬的小叔。
小叔在村里开了间小卖部。小卖部坐北朝南，在村南Y型路口中间部位，是进村必经之处，位置很显眼。
小卖部里间盘个水暖炉，放一张桌子，桌子上摆着电脑。多数情况小叔是在看着电脑监控画面，有人进屋买东西时他才扶着膝盖走出去。
外间前墙上安着一扇门和一个大窗户。迎门立着一个货架，上面摆放着糖、盐、酱油、醋、方便面及一些日用百货。临窗安置了一张大床，窗下两组暖气片。
冬天的太阳最怕冷，下午不多时就跳到山后暖和去了。顿时，夜幕落下神秘的面纱。小屋窗户里透出来橘黄的光亮，温柔地看着夜幕的脸庞，像情人一样彼此凝望，寂静无声。屋内灯火通明，人声嘈杂。里间经常聚集着几个男人在打牌，外间床上坐着几个女人聊天。不时还有进店的村民，见屋里乌泱泱的人，有的找个借口转身离开；有的喜欢热闹，塞乎塞乎坐下来侃大山。
小叔是位小儿麻痹症患者，个子只有六七岁孩子那么高，身体比例不协调，行走不便。他是四爷爷家五个孩子中最小的，上有三个姐姐，一个哥哥，就他自己没有成家。有房子也不回去住，只是回家吃饭，一个人住在小卖部。村民来小卖部像在自己家里一样，帮着卖货收钱。取放那些高处的、货重的、易碎的商品，都是村民帮着完成。大家帮着做事从来不求回报，觉得闲着也是闲着，动动手指的事。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养成了习惯。几天不去小卖部心里就牵挂着小叔，有稀罕东西也会给小叔留着。天好的时候，还会用车拉着小叔上张家台水库坝顶上吃烤羊肉串，待他就像自家亲人一样。小叔隔三岔五也回请老乡们一次。
生活总有不顺心的时候，也有邻居间有了意见找小叔调解纠纷的。小叔是个很好的倾听者，村里家长里短的事知道很多，每个人的脾气性格为人处世的方式他也摸得门清，只不过他专注做生意很少搭腔。
有一年，在一个冬天的夜晚，大家猫在小卖部熬冬。突然门被打开，一股寒风刮进屋里来。来人是本家叔叔，中等身材，眉毛倒竖，大眼圆睁，脸色铁青。屋里人见状，顿时鸦雀无声。
本家叔叔斜着身子径直走到小叔面前，一个字一个字咬着牙说：“你问问他叔，想要掐断我的活路是咋？大冬天还让人活不？你给他打电话，让他向我赔礼道歉!”
小叔一看这架势，忙倒了一杯茶递到他手里，劝他有事坐下来慢慢说，没有过不去的火焰山。
本家叔叔接过茶杯又放下，怒气冲冲地踱来踱去，不肯坐下。只听见他牙咬得咯咯响，对小叔竹筒倒豆子般说了个痛快:“今早上自来水水龙头不出水，还以为冻了水管。拿柴火烤也不出水，到了中午还是不出水，这可是从来没有的事。没水喝我心里着急，怀疑是不是水管子埋到地里年久失修，哪里漏水了？赶紧上气不接下气地挖开土查看情况，结果也没有找到问题，谁知道挖到水表安置处才发现原来是让人关了阀门！你说气人不气人!这大冷天，出了一身臭汗，还得一锨一锨把土填回去，我这一把老骨头都快散架了!”说完，他像孩子一样委屈地掉下了眼泪，又用手一把抹去。
小叔赶紧拉他坐下，把茶杯再次塞到他手里。本家叔叔又累又渴，一扬脖子喝了茶，等着小叔给他答复。
经他一说，小叔明白咋回事了：肯定是回城过冬的邻家哥哥忙中出错关错了阀门，导致这场误会。忙打电话给城里的哥哥:“二哥，你回城前关水阀了吗？”
“关了。”
“关了一个还是两个？”
“关我自家的，关人家的哪行!”
“你关错阀门了，害得大哥家里断了水！他在我这里，快点赔礼道歉！”
“还有这事，真是老糊涂了！你和他说是我关错了，可我不是成心的。我向他赔礼道歉！”
本家叔叔是炮仗脾气，做事对事不对人。听着小叔打完电话，气也消了，打着手电一步一晃消失在夜幕中。
小叔看着他的背影笑了，多亏他过来言语了一声，把气撒到自己身上。要是在气头上针尖对麦芒，两家非打起架来不可。
后来说起这事，小叔对我说:“清官难断家务事。有些事不说不明，有些事还不能在里面搅和。我和你大叔没有分家，你四爷爷四奶奶活着的时候，管我一日三餐。他们走了，你大婶管我吃饭，有时候他俩吵架，我也只当听不见，吃完饭就走。过日子哪里有勺子不碰锅沿的，说出来就好了，千万不要闷在心里，记仇不好。”
小叔的话像亮在冬天里的灯光那样温暖。他看似身体孱弱，却做着健康人做不到的事。遇事不怕事，有自己的主见，敢挑重担。
善良的小叔，用他的方式回报着村里人。事实上，他做的事已经很多了。比如他规劝那些年龄大的老人回城里和孩子们过冬：“人老了就要服老，不能一意孤行。还是城里暖气养人，熬过冬天，天暖和暖和回家也不迟，人没有多少日子和子女一起过。我是没办法，你们有条件进城，可要想开点，早作打算。”
有些老人执拗，说开着空调、再开上电暖气，冻不着。他说：“开一个和开两个温度一样，只是温度提升快点，但不会一直升，到了设置温度就停了。不要有福不享，自己在家遭罪。”
小叔每天守着小卖部，等待着大家的到来。多少离乡的游子一想到小叔就加快了回家的脚步。
小叔常想着“不求人”，想自己走出家门到处看看。他想在有生之年开着车去火车站看看，小时候四爷爷背着他坐火车去泰安看过病，转眼半个世纪过去了，火车站虽然就在村北头，却再也没有人陪他去过。他想上不远处的山顶看看，每天山看着他，他看着山，却一次也没到过山顶。听说上山路已修成了水泥路，能通轿车了；山里还种了桃树，引来不少游客。他也想登上山顶，去看群山，去看远处的村庄、去看桃花盛开的地方……
村民说冬天买车，上山顶也没啥景色可看。小叔却还是坚持买了一辆老年代步车，四个轮子，车速和自行车差不多。小叔兴奋地给我打电话:“我买车了，不求人了！我从你家门口经过，一路上山。看到你爸爸要进城过冬，手里提着一包菠菜、一捆大葱去坐车。远路无轻载，我把大葱和菠菜用车送到车站，你爸爸还坚持不肯让我带着，他没想到我的车跑得比他快！”
小叔在电话那头爽朗地笑了。
我能想象小叔开着车把父亲甩在车后时有多么开心。
没等我回话,他接着说：“我给你晒了山楂片，让你爸爸带回城了。是树梢上那些熟透的，无虫眼，味道正，一天时间就晒好了。泡茶或煮骨头时放上几片，提味。”
我忙说:“谢谢小叔。天冷了，我给你买件羽绒服吧！”
他语气坚定地说：“我的衣服不好买，我从网上买，你别管了。”
和小叔通电话，既能了解村里的情况，又能增长为人处世的智慧。我问他：“今年煤炭多少钱一吨，手里有钱吗？”
小叔说：“今年煤炭价格起伏不定。再说，我属于二级残疾，是五保户，今年办了退休，有取暖费，月月有钱花，享福了。”
说着说着，不觉一个多小时过去了。就听见电话那头一个村民说：“我们走了，给你关上外面灯吧？”
小叔说：“不用关，让灯亮着吧！”
一听到他们离开，我下意识地看看手机上的时间，已近午夜。忙说：“小叔，天不早了，休息吧！”
挂断电话，小叔那句“不求人”让我湿了眼眶。自强不息的小叔，是寒冬里的一束光，执着地散发着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