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刘培国
10月20日，“晏殊故里·进贤文笔”区域品牌征文颁奖暨二晏文化学术研讨会举办，我提前一天抵达晏殊故里——江西省进贤县文港镇。从齐鲁故地来到南国进贤，一时夜不成寐，难以想象仅在文学史上与晏殊有过照面，如今竟置身词人家乡。进贤与齐鲁大地有着不解之缘。2600年前，孔门七十二贤之一澹台灭明自鲁国南游至吴地并客死于斯。他弘扬儒学几十年，弟子三百，有一套完整教学管理制度和方法，时为儒家在南方一个有影响的学派。《进贤县志》载：“先贤澹台灭明南游，止于斯，而遂以进贤名其地。”誉满中外的文港毛笔，又是1600年前来自齐鲁故地。
沙河村是文港镇晏家村下辖的自然村，据家谱记载，晏家村由东南晏氏二世祖晏延昌择地而居，有着1100年的历史，目前四百余户，人口两千多，皆晏氏。沙河村人杰地灵，古代考取进士、举人三十多人，在朝廷为官者过百，出生在沙河村的北宋宰相、著名词人晏殊，著名词人晏几道，正直大臣晏敦复都是晏氏家族的楷模典范。至沙河村，便见越来越多的“黄袖章”在各个路口执勤，村里也弥漫着忙碌、亢奋的气息。我直奔人流稠密处，只见人头攒动，满眼都是黑礼服、黄丝巾，到跟前一看，原来正好赶上了晏公祠落成典礼。
晏殊，字同叔（991—1055），北宋抚州府临川城人（今江西进贤县文港镇晏家村人），幼孤，少有才名，7岁能文，14岁应神童试，赐同进士出身。从秘书省正字官至知制造，进礼部侍郎。后因事出知宣州，改应天府。又任礼部、刑部、工部尚书，同平章事兼枢密使，累封临淄公。病卒于家，仁宗亲临祭奠，谥元献。
晏氏奉齐国晏婴为先祖，然晏氏后世千余年不彰不显，直到江西东南晏氏第一世祖晏墉，唐懿宗时自山东青州（今山东临淄）出仕，唐懿宗咸通十年（869年）己丑科进士及第，任江南西道观察判院，占籍江西，是为晏殊高祖。晏殊出此名门，自幼卓尔不群，终成大器。据说，晏殊3岁还不会说话，也不会走路，但自从喝了村中一口井的井水，便能下地跑步，出口成章，成为闻名乡里的神童。
有这样一个故事：晏殊的父亲晏固是位地道种田老俵，因没有送礼，被催粮官诬陷为抗粮不交。知县大怒，派人捉拿。晏家老小四处躲避，唯晏殊被捉到县衙。晏殊一见县官，毕恭毕敬跪下：“不知老爷有何见教？”县官一听，这小孩念过书：“你会作诗吗？”临川县衙门口的古道上，左边有座白塔，右边有棵松树。县官指着塔和树：“那就以此为题，赋七言绝句一首。”晏殊略微思忖：“白塔青松古道西，塔高松矮不能齐，时人莫讶青松小，他日松高塔更低。”只听惊堂木一响：“大胆，孩童又不种田，为何乱抓无辜小孩？”
我对神童古井传说十分好奇，从晏公祠出来，寻神童古井而去。自然，看景逊于听景。来到晏氏家庙，门前正烟火氤氲，香味蒸腾，洗菜的，切肉的，剖鱼的，忙得不亦乐乎。原来为晏公祠落成，村里要摆千人宴三百桌，连续唱七天采茶大戏。我举着手机拍照，一位看锅的村女揭开锅盖拍拍大锅羊肉，招呼我:“熟了，香得很！”很快，我离开庖厨之地，进入晏氏家庙。
晏氏家庙是沙河村的标志性建筑，《宋史·礼志十二》：“庆历元年，南郊赦书，应中外文武官并许依旧式立家庙。”门口是一副对联：“笼内参苓收富范，门前桃李重欧苏”。“富范”“欧苏”，指晏殊得意门生、当朝名相富弼、范仲淹、欧阳修、苏舜臣。房屋为一联前后两进，坐北朝南，中间天井，上接日月雨露，下通瑞气惠风。天井前排挂“进士”匾额。后屋中堂为“衮绣堂”匾额，宋仁宗皇帝御笔。
晏氏望族出齐郡，即今天山东临淄一带。晏姓先人历仕齐国。魏晋南北朝始，自黄河中下游南迁于鄂皖苏浙等地。清朝康熙年间“湖广填四川”，两湖晏姓入居今四川、重庆。亦有福建、广东等地之晏姓入迁台湾。康乾后，山东、山西晏姓有闯关东进入东北三省者。历民国，晏姓在全国分布之地愈广。江西是晏姓第一大省，约占全国晏姓总人口的一半以上。临川晏氏（今属进贤）是全国晏氏的重要分支。
从陈列的资料中，我进一步增加了对晏殊的认识。北宋景德年间，神童晏殊、蔡伯俙被地方官推荐给了朝廷。真宗皇帝亲自召见神童，出题考试。蔡伯俙有心压晏殊一头，看试题出得容易即挥笔疾书。而晏殊见这个试题自己曾在家里做过，就老老实实对皇帝坦承，请另出题目。蔡伯俙抢先交了头卷，暗笑晏殊是个傻瓜。真宗皇帝对两人的答卷都很满意，留他们在宫里为皇子伴读。皇子年幼贪玩，不愿读书。一次，真宗皇帝检查皇子的学业，皇子做不出文章，要晏殊代做。晏殊不干。蔡伯俙却谄媚地赶写了一篇，教皇子照抄。真宗皇帝发现猫腻，追问下来，晏殊如实禀告。皇子指着晏殊的鼻子：“将来老子当了皇帝，先把你的头砍掉！”晏殊道：“杀我的头，也不说假话。”皇子继位，为仁宗皇帝，却任命晏殊为宰相。蔡伯俙不服，仁宗说：“晏殊更诚实，更正派，宰相身负国家重任，晏殊担当此任更为合适。”
晏殊是北宋词坛泰斗，曾官至宰辅，累封临淄公，权倾一时。北宋真宗、仁宗二朝都曾对他“倍加信爱”，达官显宦如范仲淹、富弼、孔道辅、韩琦等皆出其门下，由他亲手提拔的官员更是难以胜数。令人称奇的是，晏殊九个儿子中无一人仕途显达，连他那位大名鼎鼎的幼子晏几道，也在沉默潦倒中度过了一生。可见晏殊的治家之道“其于家严……未尝为子弟求恩泽。”（欧阳修《神道碑铭》）。晏殊曾因事得罪仁宗，被罢参政知事，挂了个工部尚书空衔，下放颖州，又知陈州。一天，仁宗忽然记起晏殊，问宰相：“晏某居外，未尝有所请？”宰相捎信给了晏殊。晏殊只是给皇帝写了封“问起居而已”的信，没提半点个人要求。公元1054年，晏殊64岁，“以疾归于京师”。这时，仁宗派太医“朝夕往视”，且准备亲临府第去看望他。晏殊闻之，呈上奏文，称病势好转，不“以疾病扰吾君”。
词，萌芽于唐早期杂曲歌词。自晚唐始，逐步演变成了《菩萨蛮》《念奴娇》等各式词调。为了乐曲的反复吟唱，也将词调分为上下二阕。就体制来说，词比诗要复杂得多，它不仅仅要依词调特定的格式，还要根据词牌来写，讲究每个句子用字的声调和韵脚安排。“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明月中！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李煜）“江南好，风景旧曾谙。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能不忆江南？”（白居易）这些清新之作慢慢开始推动词的发展。晏殊继承晚唐五代文学传统，不流轻浮，故为当时所重。他大力扶持应天府书院，倡“庆历兴学”，创作了上万首“闲雅有情思”的诗歌。晏殊词今存一百三十余首，既有温庭筠、韦庄的格调，也深受南唐冯延已的影响，“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在旖旎风光、欢愉情趣里孕育着深厚。因为晏殊，词在宋代崛起，深刻影响了如范仲淹、王安石、欧阳修、晏几道等重要文学家的创作，从这个意义上讲，如果仅仅认为晏殊在词道上有继往开来之功，委实低估了他在中国文学史上的地位。
出沙河村，玄翎黄喙的八哥鸟在徽派建筑的粉墙黛瓦上翔集，寂寂无声；路旁的桂花树过了盛花期，剩余的残花努力散发着香气，似有若无，像极了晏殊的婉约词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