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满刚
三十年过去了。
那年春天,百花盛开的时节,我有幸从新兵连调到驻鲁中地区的某师机关电影队。一条东西走向的路,把师机关分割成南北两个院子。电影队住的礼堂楼位于北院办公区,南院有机关干部宿舍楼、食堂、浴室和幼儿园、医务室等,是生活区。
机关里的官兵来自五湖四海,操着天南地北的口音,每天有规律地起床、出操、开饭、上课、下课、作息……我是肩挂“一道杠”的列兵,每天的主要工作就是小心翼翼地按时播放各种军号。一般要放完开饭号才能去食堂吃饭。一位刚从外地调来的老干事看我进食堂总是“慢半拍”,笑着说:“你肯定是电影队的!”
大约是四五月份的某个早上,我到食堂打上早饭,桌上已差不多坐满了人。刚坐下,志愿兵高班长指着旁边一名正低头吃馒头的新面孔对我说:“小王,你和小F还是一个地方的老乡哩!”老乡!听到这两个字,一种亲切感油然而生。我这才注意到,新面孔竟然是个女兵,齐耳短发,一身作训服,俨然一个男孩子。小F见到我,听说是老乡,眼睛马上红了,“呜呜”地哭起了鼻子。她和我一样,都是刚从家里出来当兵,都很想家。
小F是部里调来的打字员,高高的个子,走起路来脚下生风。我们见面的机会仅限于一日三餐的饭桌上。我比她大几岁,虽然她也和别人一样叫我“小王”,但在她面前我总会不自觉地摆出一副“大哥哥”的样子。食堂每天的早餐一般除了馒头、稀饭,每人还有一个煮鸡蛋。我从小就没有吃煮鸡蛋的习惯,加上馒头稀饭已吃得很饱,那份鸡蛋常常请她“代劳”。
小F渐渐不怎么哭鼻子了,但和我交流最多的话题还是两个字:想家。我劝她不要陷在想家的情绪中不能自拔,有时间多学习业务知识,复习文化功课,争取评上优秀士兵、考上军校。她点点头,冲我一笑:“你也要做到哟,小王!希望将来我们老乡能成为一名军官。”
机关的工作生活,紧张、轻松而有节奏。6月份,我到泰安宁阳参加了为期两个月的放映员集训。归队后得知,她也于7月份参加了在济南举办的文印员培训班。有一回,我在路边一家照相馆门前的镜框里看到一张放大的女兵特写照,细一看竟是她,吃饭时把她叫到一边,不客气地“教育”了一顿,她的脸红了。
那个夏天,每到傍晚,驻地小城的街头巷尾,随处可见一张桌子、一套音响、一台电视VCD、一群围着的人组成的街头“卡拉OK”。李春波的民谣在大街小巷风靡一时:
村里有个姑娘叫小芳
长得好看又善良
一双美丽的大眼睛
辫子粗又长
…………
小F对这首流行歌曲情有独钟,经常听她投入地哼一哼。
很快就到了农历八月十五,这是我们在部队过的第一个中秋节。机关一位老乡首长叫我们一起到他家吃晚饭。老乡首长一家人很朴实、很和气,待我们像亲人一样,做了一桌子丰盛的菜肴,还给我们倒上了啤酒和饮料,一个劲地招呼“别客气”“吃菜”“在这里就和在家一个样”,让我们在千里之外的异乡感受到了家一般的温暖。吃饭时,小F又没忍住,拿筷子的手抖了两下,鼻子抽泣起来……饭后送她回去的路上,月光如水,她问我:“小王,你想家吗?”我的眼里也有泪光在闪动:“其实,我也想家!”
年底,我有了一次回家探亲的机会。小F既羡慕又无奈,“噔—噔—噔—”地来到礼堂楼上找我,给我画了她家的具体位置、路线图和门牌号码,买了些特产让我一定捎给她爸妈,还让我骑着自行车带她来到车站,挥手送我上了车。给我准备的方便袋里,有水果、面包、泡面、夹心饼干、鸡肉火腿肠。
我找到她家,她的家人对我十分热情,留我吃了午饭,还找了几本复习资料让我捎给小F。与家人团聚的日子总是短暂。当我归队回到礼堂楼上时,班长告诉我,小F调走了,临走前专门到电影队问我有没有回来。
我的心蓦地一凉,对班长笑笑说“知道了”,便不动声色地整理着自己的物品,一种从未有过的酸楚和空落落的疼痛阵阵涌上心头。整个人像遭了霜的茄子,好长一段时间打不起精神。
我把复习资料寄给了小F。我们断断续续通着信。第二年我调到报道组,后来又辗转到集团军宣传处、军区报社、解放军报社学习,一门心思琢磨新闻稿件的采写。
有一年,小F在信中不经意地问我:“你是不是真的不爱吃煮鸡蛋?”我当时也没有多想,怎么回的信,现在一点也记不起来了。
我们的信少了,渐渐没有了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