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陶安黎
今年春上,我出了趟远门。回来时大包小包加身,看到前方正好有公交站牌,便走过去等车。上了车才发现,身上没带零钱。待要扫码支付,但多年不坐公交的我,对这些程序一窍不通。正举着手机在司机的提示下一步步操作,同行的一位老同志对我说,“你不是已经过六十了嘛,刷身份证就可以了。”我恍然大悟,掏出身份证一刷,“年长者”——投币箱传出的这一声吓了我一跳,然后我心安理得地坐在座位上,沾沾自喜之余,又觉得有些沉重,咋一下就变成“年长者”了呢!
以年长者的身份享受了那次“特权”之后,我至今没再乘公交,平时出行,我仍喜欢骑自行车或电动车。
人的老去,也是一个慢慢适应的过程。既然岁月不由分说地把你拖进某个年龄段,你乐意也好,不乐意也罢,都要坦然接受。当卸去了工作的压力,解下了社会团体的一些职务,轻松是轻松了,却不是想象中的样子了。所以,人可以轻松,但绝不可以懒;人一旦懒开了,也就真的老了。
我本来就不喜欢凑热闹,也就没有被冷落的惆怅。前段时间,有意识地不再更新朋友圈,退出了一些没必要待着的微信群。现在最大的惬意就是不再过多考虑人与人之间的利害关系、利益冲突,不再担心得罪了谁,也不用看人的脸色行事了。
本来就没有多大的虚荣心,也就不在乎什么点击率、阅读量,获了多少“赞”,得了多少奖,一切随自己的喜好。虽说“阅微”时代是一个尽情展示自我的时代,朋友圈、微信群、各种平台,优劣丑俊各显神通,然而用别人的眼光换来自己的虚荣,并不是件划算的事。当一个人不需要刷存在感的时候,也就还给了自己一份大自在。
老是自然的,而学着老去,是一种生活姿态。既然还能写几笔东西,即使没人派活,自己也应该时常摸摸键盘,敲些文字出来。十余年的新闻写作,改变了语境,翻看自己的散文集《一墙之隔》,竟像面对一个陌生人的文字。只能试着再改回来,至于写成什么样,写到什么程度,达到什么目标,都不存奢望。更时时提醒自己,在别人眼里,你真的没多么重要。一直觉得自己被冠以“作家”,是个不小的误会,如果钢厂仍在,继续守在机器前做工人或许才是我的本分。
那天上午,雨后初晴,忽然想去公园逛逛。以前逛公园只是走马观花,现在想试着融入进去。先看了会下棋,也看不出门道,只是喜欢看下棋人的表情、观棋者的激动。那下棋的老兄被旁观者扰得不胜其烦,于是夸我“观棋不语”。他哪里知道,我的“不语”,是因为不懂。这一刻,我想是不是也该学学下棋,成为其中的一员,把时光坐慢,把日子放平,在楚河汉界间展开另一种活法。
离开棋局,沿湖信步,偶遇当年钢厂的一位师傅,对视片刻,彼此都认了出来。他长我十多岁,相貌身材却变化不大。他说自己正要去找歌友唱歌,一定让我听他唱首歌。于是我跟他来到湖畔的一处凉亭。这里已经聚集了不少人,乐队也整齐,一位女士正唱《渔家姑娘在海边》,音质、音准俱佳,听得出有扎实的功底。
我的这位师傅开始唱了。
记得他年轻时有个外号叫“澡堂歌手”。因澡堂密闭,能拢音,相当于有了话筒,每次洗澡他就要吼两嗓子。
唱之前,他特意说把这首歌献给我。
一曲《边疆处处赛江南》,依旧洪亮的嗓音,依旧熟悉的旋律,让我在湖光树影间,隔着40年的光阴,回到了青春时代,回到了工厂岁月。恍惚间,这40年,如同一幅被水洇过的画,漫漶得什么也看不清了。
想起余华说的,“曾经以为老去是很遥远的事,突然发现年轻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时光好不经用,抬眼已是半生。”
人总爱怀念过去的时光,其实不是过去的时光多么美好,而是那些时光永远回不来了。“失之东隅,收之桑榆”不过是一种慰藉。得失之间,走过的是匆匆的人生。
“倘能生存,我当然仍要学习。”这些日子,经常念及鲁迅先生的这句话。从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到如今想学下棋,想学唱歌,想学着老去。一生中,唯有我学,故我在。也许,这才是生命最初的意义,也是最终的意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