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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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抑郁:一场不容忽视的“心灵流感”

日期:09-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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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5版:A05       上一篇    下一篇

□本报记者 魏敬敬

常言道:“自古逢秋悲寂寥”。随着秋日到来,“抑郁”在大众视野中出现的频率逐渐增多,部分医院心理科就诊病人甚至呈现“井喷式”增长。

抑郁发病率为何会有明显的季节变化?它还有哪些典型特征?面对这一场“心灵流感”,我们应该从社会和专业角度做些什么?

女性整体患病率大于男性

入秋以来,马红再次陷入情绪低谷。

仿佛一夜之间,就对生活失去了兴趣,浑身像被抽掉骨头一般无力,不愿说话、不想吃饭、逃避社交,提不起精神给孩子准备开学物品,就连被家里人指责也懒得委屈和生气。这样的情况已持续3年,直到国庆节之后才会慢慢好转。

“秋季抑郁,主要是阳光照射减少,人体生物钟不能适应日照时间缩短的变化而导致生理节律紊乱和内分泌失调,从而出现情绪与状态的改变。每年的8月底9月初,门诊及住院病人都会呈‘井喷式’增长。”市妇幼保健院心理科主任庞吉成告诉记者,而马女士这种貌似“懒惰”的无力感,是“秋季抑郁”患者较为普遍的表现。

胡小丽对这种状态曾经非常熟悉,遗憾的是,她最终发展成为重度抑郁。状态最严重的那段日子,她最常做的事情,就是紧闭门窗,用被子裹住脑袋,透过被罩瞅透过来的昏黄灯光,一瞅就是好几个小时。如果不是眼仁太疼,连眼睛都懒得眨。饿到不行或者渴到极点,才会机械性地吃喝一点东西。“思维几乎全部停滞,就像一具泡在福尔马林中的躯壳。”胡小丽回忆。

“抑郁症又被称为心灵感冒,往往伴随长时间的心境低落、易怒易悲、社交减少、自我价值感低、生活无意义感加重、失眠或倦怠、食欲性欲减退,严重者有自残或自杀的倾向。”庞吉成说。

世界卫生组织统计,全球约有3.5亿抑郁障碍患者,平均每20人就有1人曾患或正在患抑郁障碍。抑郁已成为全球疾病中给人类造成严重负担的排名第二位的疾病。之所以我们常常“看不到”他们,也许是他们自己没能及时发现、没到医院确诊;也许是他们存在“病耻感”,害怕公开病情会受到异样关注;也许是他们不了解这种疾病的危害,还在倔强地自己扛。

“患者反复挂号、取消,是心理科门诊经常遇到的情况,通常在多次尝试之后,他们才能鼓足勇气迈出第一步。即便如此,在国内仅有的3.6%抑郁障碍就诊患者中,他们也是‘孤勇者’。”庞吉成介绍,从就诊比例看,女性患病率明显高于男性,这与女性的生理特点、社会家庭身份密切相关。

月经周期、妊娠、更年期激素变化等女性生殖相关的抑郁症亚类,也被称为生殖性抑郁。社会家庭身份的变化、哺乳喂奶、家庭关系等,是产后抑郁爆发的几大主要导火索。据统计,63%的女性曾罹患产后抑郁,20%的女性曾在怀孕期间患上抑郁症。而在50岁以上的就诊患者中,绝大多数伴随失眠,腰背部疼痛、不适等生理症状。另外,传统的母亲形象,使女性为家庭付出和牺牲成为理所当然,无法走出来自家庭的压力。

“再哭就把你们掐死!”偶然听到这句狠话,张平才意识到,婆婆很可能患上抑郁症了。而在这之前,婆婆一直温和而勤劳,默默地为大家庭带大了4个孙子孙女,对孩子们极尽责任。婆婆确诊以后,张平一直自责和后怕:“我们太依赖老人了,没有真正关注过她的内心,让她觉得这个家里都在用她,没有人在意她、体谅她。”

生病的孩子往往有个生病的家

这是张笑第一次迈进心理诊室。

在同学眼中,张笑性格阳光、品学兼优,而一回到家中,那种无处释放的压抑感,立即让他变得烦躁、孤僻,经常是家人无心的一句话,一个举动,就能引起他的怒火,有时候甚至莫名地就想发脾气、砸东西、划伤自己。“分裂的人格,让我既恐惧又无力,感觉自己已经濒临崩溃的边缘。”张笑眼里含着泪,向心理医师庞吉成袒露心声。而在父母眼里,张笑只是脾气有些暴躁而已。

“这孩子快毁在‘手机瘾’上了!”晓君的妈妈忧心忡忡地来到市精神卫生中心,求助于副主任医师路庆忠。在她的认知中,是手机导致了孩子厌学、烦躁、孤僻等一系列叛逆问题。而通过专业沟通,路庆忠听懂了已经患上中度抑郁的晓君的心声,他最初作出叛逆举动的目的,无非是希望家长能够接受自己成绩不好这个事实。

“老师不喜欢我,同学都在背后议论我,全班没有一个朋友。”即将步入初三的江丽,一想到要开学,就会浑身血液往头顶冲,四肢发麻,呼吸困难,胸口发闷,整个人都动弹不了。不得已,她办理了休学手续,开始到医院心理科就医。

“青少年抑郁发病率已经占到了临床的一半。”庞吉成告诉记者,而他在对大量案例分析中发现:“生病的孩子,往往背后有个‘生病的家’。”

“医生、教师、公务员,这三大职业家庭是青少年抑郁发生的‘重灾区’。”庞吉成分析,其原因集中表现为,家长对孩子要求较高,管束较多。孩子从小接受到的理念是,要懂事,要规矩,要有出息,一旦理想与现实有了落差,亲子关系难免矛盾和扭曲,而青少年的人格还未健全,久而久之,就容易在心理上打下“死结”。

抑郁症就像“蚕茧”,最初往往只是一次单纯的动心起念:“我要达到什么样的目标。”如果达不到,他们就会通过情绪来表达,而非专业的父母听不懂孩子真正的心声,亲子沟通通常在粗暴、矛盾中终止。长此以往,孩子真实的需要被层层包裹起来,成为抑郁的种子。

“我接诊的最小患者只有9岁,父母常年在外打工,对孩子缺乏关心,与孩子沟通经常以暴制暴。孩子性格孤僻暴躁,来就诊时已经多次自残。”路庆忠告诉记者。

《2022年国民抑郁症蓝皮书》调查显示,18岁以下的抑郁症患者占总人数的30%;50%的抑郁症患者为在校学生。77%和69%的学生患者在人际关系和家庭关系中易出现抑郁。63%的学生患者在家庭中被严苛控制、被忽视、被家暴等。

而令人遗憾的是,很多家长都只看到孩子的行为表现,却看不到背后的情绪和精神因素,把问题简单定性为不爱学习、青春期叛逆或者意志力薄弱。长此以往,导致青少年的抑郁之路“道阻且长”,甚至出现自残、自杀等倾向。

早期识别与专业引导很有必要

“你就是太伤感了!”“你就是意志力太弱了!”“你的三观太阴暗了!”……对于抑郁症患者,这些粗暴的言论,往往会对病情起到激化作用。

“抑郁不是单纯的伤春悲秋,而是一种严重的精神内耗,甚至伴随器质性病变,让人精疲力尽,失去活力。”市中医医院脑病科主任杜恩伟认为。它的隐匿性在于,那些发生在患者身上的痛苦,并不能被身边的亲友感同身受。

“有时候实在撑不住了,想透露给朋友,但害怕他们觉得自己矫情,害怕给他们带来负能量,更害怕只被当个笑话听。”在很多抑郁症患者的病情回溯中,无处倾诉、无人听懂的孤独感,加剧了他们的痛苦和煎熬。

而非专业的宽慰,也对病情起到了反向助推作用。

“‘别想那么多,开心点’,对抑郁症患者来说,这种安慰,和对即将断气的人说‘你不要断气’一样。”胡小丽回忆在自己丧失情绪调节能力的日子里,最怕听到的就是朋友这般“打气”。这只会加重她的无力感,让她更加失望沮丧。幸运的是,在专业帮助下,她如今已成功走出心灵泥沼。

“世界上比你惨的人多了去了,连死都不怕还怕什么!”江丽鼓足勇气,向昔日好友说出心里话后,朋友一脸诧异和义正词严的反问,让她觉得自己糟糕透顶,再也没有倾诉的力气。

“你想过爱你的人吗?这样他们会有多心疼。”面对张笑袒露出的大腿伤痕,好朋友苦口婆心的“劝慰”,让他对父母充满歉疚,心里的痛苦更加深刻。而在心理诊室,医生一句轻轻地问话:“伤口是不是很痛?我帮你处理一下吧。”则让他瞬间温暖泪崩。

“抑郁就像一口沼泽,把患者拖出沼泽的这只手,不仅仅需要爱,还需要专业。早期识别、专业治疗,对患者康复质量至关重要。”多位心理医生不约而同地强调。

“我们诊室用的最多的就是面巾纸”,庞吉成说,“心理会谈”是他们临床非常重要的治疗方式。通过专业的引导和沟通,像剥洋葱一样一层层扒开情绪因果,让“根由”袒露出来,让亲人听懂患者的真实需求,去承载、容纳、接受患者的情绪,把他稳稳地放在地上。

“抑郁是一种慢性疾病,需要全病程的治疗,大部分早期抑郁症患者通过心理治疗与物理干预,就能够得到明显改善,病情深入则需要配合药物治疗,首次治疗的情况,对于抑郁症患者的预后非常关键。一般首次发病患者的治疗至少要维持半年以上,反复发作的要维持更久的时间。这期间,遵医嘱非常重要而且必要。”路庆忠说。

“从中医角度上,抑郁症患者往往伴随肝郁脾虚的问题,老年人则存在气血不足的状况,通过疏肝健脾、清泻肝火、补益气血的中医思路,大部分患者都能得到有效改善,一小部分患者则需要配合使用调衡心理的西药。”杜恩伟从中西医结合的角度介绍临床经验。

抑郁症尽管治疗过程漫长,心理专家们仍然对它满怀信心:“它并非不治之症,真正达到治愈的患者,完全可以恢复正常的工作生活,而且再次遇到挫折时,经历过低谷的他们有时会比普通人更坚强。”

(文中患者名字均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