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几次，她递来一碗喷香的炸肉圆，不由分说：“快拿着，还热呢！”
◎ 王满刚
韩师娘是我上高中时的邻居。
韩师娘并不姓韩，她丈夫是位姓韩的医师，大家都称呼她“韩师娘”。三十多年过去了，我在千里之外的异乡，时常想起她。
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在兴化城北郊的严家乡，有一片平房生活区，是市第二人民医院（简称“二院”）的家属院。我的爷爷、二叔二妈都是二院的职工，我小时候常来这里走动，对这里并不陌生。
鲁迅中学离二院家属院约一里路。上世纪九十年代初，我在鲁迅中学上高中时，没有像其他同学那样住在学校，而是有幸觅得二叔家一间闲置杂物间，作为临时宿舍。
这间宿舍位于家属院南边第一排，与二叔家隔着好几排房子，两边分别住着韩师娘家的儿子和女儿，对面一间低矮狭长的屋子，是韩师娘家的厨房兼餐厅。韩师娘、韩医师则住在后边的第二排。
宿舍不大，一床一桌，几件杂物，还能挤下一辆自行车。于我，这是一方难得的可以静享宁静和自由的空间。放学归来，我常躺在床上听江苏人民广播电台的“文艺天地”节目，从中听到徐志摩的《再别康桥》、戴望舒的《雨巷》、阿炳的《二泉映月》、柴可夫斯基的交响曲，听说了俞平伯、刘半农和当时正流行的席慕蓉、汪国真……有时，我也会铺开元书纸，临几张颜真卿《勤礼碑》或汉隶《曹全碑》。只有到了周末或是节假日，才骑着自行车回到十几里外的家中。
听韩师娘的口音，不像我们这一片的人，应该是靠近扬州那边的。她个子不高，圆脸，微胖，发型是和我母亲一样的“丫头毛子”，总是穿一身洗得很干净的青灰色的衣服。她的文化应该不高，在二院做辅助性的后勤工作。我宿舍的门正对着她家做饭吃饭的地方，我每次回来，都见她系着围裙井然忙碌着。她面容和善，一笑两个酒窝，见到我总主动打招呼：“小王回来啦！”“小王吃饭了吗？”他们家做的饭菜很香，香味不时透过门窗，钻进我的鼻孔。
我那时吃食堂，肚子里缺油水，二叔二妈有时会端来一碗红烧鳊鱼冻。周末回家，母亲也总是烧鱼、炒蛋给我改善伙食。临返校前，还常给我做一道胡椒黄豆，即把黄豆炒熟、烹水，加酱油、水胡椒、糖、盐，细火焖熬，然后装在瓶子里让我带上，吃食堂时就着米饭、菜汤，香辣可口。韩师娘家姑娘那时正谈恋爱，有时带男朋友回来吃饭，他们家的小屋里就会飘出更多的香味。好几次，她用盛饭的二碗递来一碗喷香的炸肉圆，不由分说：“快拿着，还热呢！”
我每天学校、食堂、宿舍三点一线，日子周而复始，平淡如常。一个春末夏初的周末，“哗哗”的一天大雨，毫无停歇的迹象，挡住了我回家的脚步。我上完晚自习冒雨骑车回宿舍，淋得像个落汤鸡。第二天早上，外面还是一片“哗哗”的雨声。因为是星期日，又下着大雨，我便在宿舍暗无天日地昏睡，肚子早已饿得咕咕叫，被子里没有一丝暖和气。这时，门外传来了水鞋踩水的脚步声，不一会儿，我的宿舍门被“咚咚”地敲了两下——
“小王，没回去吧？还没吃早饭吧？”
“嗯，没吃呢！”
我连忙起身打开门，韩师娘打着一把大伞，让我上她家小屋里，给我盛了满满一大碗热气腾腾的青菜圆子面，“我们都吃过了。我看你宿舍门没锁，估计你在。饿了吧，快吃！”
我们兴化人爱吃圆子。圆子是用糯米粉做的，煮熟后，香软粘糯，且不失筋道，让人吃了一个，还想再来一个。三四个圆子吃下去，肚子里始觉实在。圆子下面，浸润了油盐酱醋蒜的佐料，吃起来格外香滑。咬咽一口圆子，能觉出“咕咚”的下咽声。
平常，我最爱吃母亲下的圆子面。此刻，也顾不上讲究礼仪，端起碗来，风卷残云，一会儿工夫，就把一大碗青菜圆子面条“消灭”得干干净净，汤都没剩一口。韩师娘在一旁微笑地看着我说：“别慌，慢慢吃。”现在回想起来，当时我的吃相一定很难看，但那个下着大雨的早上，那间低矮的小屋里，那碗青菜圆子面，却让我倍感温暖，至今难忘。
时间过得很快。高中毕业后，我离开了那间宿舍。当年年底当兵来到山东，后又在此转业、安家。其间，我的母校鲁迅中学早已与其它学校合并重组，不复存在。当年的二院家属院也早已拆迁，寻不着踪迹。
不知道韩师娘家搬到哪里了，她今年应该有80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