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南日报·爱济南记者 李雪萌
作为最常见的四时气象之一，千百年来雪被无数诗人作家写入诗歌、小说、散文笔记。有的描摹细致入微创造了一个雪国世界，有的只有寥寥数语却也同样深入人心。透过这些文字，仿佛那些千百年来的雪，今天依然还落在我们面前。
寒冷的冬天通常是令人沮丧的，但幸好还有雪来弥补。这种轻盈洁白的自然造物，是不少人喜爱冬天最大的甚至是唯一的理由。去不了哈尔滨冰雪大世界的朋友们不用遗憾，我们可以在前人留下的文字里感受更多样的云赏雪、遥赏雪。
或时隔千百年，或相距千万里，那些雪依然还在飘落着，那些情感仍旧与此时此地的我们相通。
??朋友圈最常见的几场雪
雪不在大，氛围到了就行；字不在多，影响足够就行。
但凡下点小雪，几乎每个人的朋友圈里都会有人祭出这首诗：
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
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白居易没有用一个字具体写这场傍晚之雪的情景，这场雪甚至都还没真正落下来，但却成了无数人关于雪最大的心头好。每当冬季日暮，天空灰暗阴沉、云层低垂、雪花仿佛随时都会飘落的时候，这首诗就会浮上无数人的脑海。大雪纷飞中，能和友人围绕一炉炭火把酒共叙，该是何等人生乐事？为啥围炉煮茶这两年又火起来了呢，有温暖、有朋友、有热饮、有雪，这朴素的人间烟火气，最美的冬夜就在这里了！
多年以后，诗人穆旦也在《冬》中写了同样的心境：“我爱在冬晚围着温暖的炉火，和两三昔日的好友会心闲谈，听着北风吹得门窗沙沙地响，而我们回忆着快乐无忧的往年。人生的乐趣也在严酷的冬天。”
历数现代人读书和生活中出镜率比较高的雪景，张岱的《湖心亭看雪》值得拥有姓名。这篇笔记同样字数少而意无穷，历来为人所称道。
当时张岱居住于西湖边，大雪三日后，湖中人鸟声俱绝。已是傍晚，张岱撑一叶小舟，带着炉火，独往湖心亭看雪。“雾凇沆砀，天与云、与山、与水，上下一白。湖上影子，惟长堤一痕、湖心亭一点、与余舟一芥、舟中人两三粒而已。”
登上湖心亭，居然见到两个人正铺毡对坐饮酒。张岱跟他们共坐喝了三大杯，就此别过。
张岱的这场雪，清冷孤寂落寞是无疑的，但他下笔非常克制隐蔽，甚至还透露出一种萍水相遇同道中人、吾道不孤的喜悦。用最平淡的话，传达出最幽深的意境，空灵晶映，与天地感通。
当时的张岱并不知道，大明王朝还有12年就宣告结束，他将要经历的，会是人生中最空荡、漫长又严苛的冬天。
去年有一篇传统的励志劝学文章突然在网络上爆火出圈，那就是明代宋濂的《送东阳马生序》。人至晚年的宋濂在文中回忆了自己少时艰苦勤奋的求学之路，用以勉励后辈。
“当余之从师也，负箧曳屣行深山巨谷中，穷冬烈风，大雪深数尺，足肤皲裂而不知。至舍，四肢僵劲不能动，媵人持汤沃灌，以衾拥覆，久而乃和。”
宋濂笔下的大雪是青年人求学路上的艰难，大多数人像今天的年轻网友一样，战胜不了眼前的困难，也难以真正理解其意。只有长大后才明白，读书虽然辛苦，但那是很多人去看世界的路。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这场600多年前的大雪让无数今天的网友“破防”：这篇古文初读是文章，尝尽谋生之苦后，再阅已是人生。
??每一场雪都有自己的故事
《水浒传》第十回，山神庙一场寒冷的风雪，让一路忍让的林冲退无可退，只能踏上不归路。
林冲被安置去看管草料场那一日，正是严冬天气，彤云密布，朔风渐起，却早纷纷扬扬卷下一天大雪来。
赖以栖身的草屋四下崩坏，林冲只好去市集沽酒取暖。雪地里踏着碎琼乱玉，迤逦背着北风而行，那雪正下得紧。迎着朔风回来的林冲发现两间草厅已被雪压倒，只好到半里外的山神庙暂避。没想到正是此举挽救了自己性命，闻听陆虞候的奸计后，曾经懦弱的禁军教头终于爆发，他手刃了三个仇人，然后“雪夜上梁山”，从此一去不回头。
“说时杀气侵人冷，讲处悲风透骨寒”，林教头遭遇的这场大雪，改变了他一生的走向，也深深透露着一个人被命运逼迫的无力感。
——这是一场宿命之雪。
在《三国演义》里，刘备二顾茅庐，“时值隆冬，天气严寒，彤云密布。行无数里，忽然朔风凛凛，瑞雪霏霏，山如玉簇，林似银妆。”
这种鬼天气，又已经吃过一次闭门羹，张飞就不乐意了：“天寒地冻，尚不用兵，岂宜远见无益之人乎？不如回新野，以避风雪。”
要不说刘备是大哥呢，人家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就是要让孔明知道我的殷勤心意，你要是怕冷，你就先回去！
无奈三人二度拜访又是白跑一趟，但气氛还得继续做足。返回路上三人遇到一个人踏雪而至，还吟着一首诗：一夜北风寒，万里彤云厚。长空雪乱飘，改尽江山旧。仰面观火虚，疑是玉龙斗。纷纷鳞甲飞，顷刻遍宇宙。骑驴过小桥，独叹梅花瘦！
刘备一听这诗忒好，那一定就是真卧龙本龙了，滚鞍下马向前施礼，才知道还是草率了，这位是卧龙先生的岳父，是来看望女婿的。刘备只好上马而归，“正值风雪又大，回望卧龙冈，悒怏不已”。
后人有诗单道玄德风雪访孔明。诗曰：一天风雪访贤良，不遇空回意感伤。冻合溪桥山石滑，寒侵鞍马路途长。当头片片梨花落，扑面纷纷柳絮狂。回首停鞭遥望处，烂银堆满卧龙冈。
当然故事的结尾还是好的：来年新春，刘备三顾茅庐，终于与孔明相见，“定三分隆中决策”。
——这是一场隐士之雪。
《红楼梦》结尾的那一场大雪完全是另一副模样。
《红楼梦》中多次写到了雪，有栊翠庵茶品梅花雪，有琉璃世界白雪红梅，也有芦雪庵争联即景诗，都是赏心悦目、充满生机的诗意生活。
然而荣华富贵终如同昙花一现的冰雪，转瞬即化。红楼一梦的悲剧结局也归结在一副苍茫雪景中：
只见雪地里贾宝玉光着头，赤着脚，身上披着一顶大红猩猩毡的斗篷，向贾政拜别后，似喜似悲，随一僧一道飘然而去。
应验了第五回中的仙曲《食尽鸟投林》最后一句：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一切繁华都归于空虚，万般美好都烟消云散，渺渺茫茫兮，归彼大荒。
——这是一场虚空之雪。
??不同的世界同样的雪
乔伊斯的《都柏林人》被不少人称为“西方文学史上最著名的一场雪”。
如果觉得意识流的《尤利西斯》实在读不下去，那么可以先读《都柏林人》。这是一个短篇小说集，有着20世纪西方最著名的短篇小说集之誉，属于读者友好型小说，风格上并不晦涩难懂，只是情绪上清冷而苍凉。
“整个爱尔兰都在下雪。雪落在晦暗的中部平原的每一寸土地上，落在没有树木的山丘上，轻轻地落在艾伦沼泽上，再往西去，还见它恬然落人香农河汹涌的暗流之中。诚然，这雪也落在山上那片清冷的教堂墓园里，落在迈克尔·福瑞的坟墓上。雪片纷纷扬扬地落下，厚厚地堆积在歪斜的十字架和墓碑上，堆积在小门护栏的铁镖头上，堆积在荒芜的荆棘丛上。他的灵魂缓缓陷入沉眠。他听着雪花在天地间悠悠飘落，悠悠地，如同他们最终的归宿那样，飘落在每一个生者和死者身上。”
这场雪出自《都柏林人》最后一章《逝者》。朴素悲悯静穆，大雪覆盖目之所及的大地，天地之间众生平等，这是26岁的乔伊斯看到的世界，这是一个“瘫痪”的世界，形形色色的人们行走于都柏林这座城市，他们渺小而苍白、孤独而寂寞。
如果要论真正以雪营造出世界尽头的冷酷仙境，那必然是川端康成的《雪国》。《雪国》是川端康成最著名的作品，也是他在被授予诺贝尔文学奖时被评奖委员会提到的三部小说之一。
“列车穿过边界上长长的隧道，就到了雪国。苍茫的夜空下是一片银装素裹的世界。列车在信号站前停了下来。”
作者用不能再精简的笔墨，将一个雪的国度拉到读者面前。穿过漫长黑暗才能到达的雪国，显然是另一个世界。
“这是一幅严寒的夜景，仿佛可以听到整个冰封雪冻的地壳深处响起冰裂声。没有月亮，抬头仰望，满天星斗，多得令人难以置信。星辰闪闪竞耀，好像以虚幻的速度慢慢坠落下来似的。繁星移近眼前，把夜空越推越远，夜色也越来越深沉了。县界的山峦已经层次不清，显得更加黑苍苍的，沉重地垂在星空的边际。”
川端康成笔下的雪充满虚无与物哀之美，茫茫白雪中是一片纯净而又迷离的天地，仿佛是一个虚幻的世界，人们在这里感受生命的无常与爱情的凄美。
每个人一生中大概都会遇到很多场雪，每一年都会有很多场雪落下，总有一场雪会落到你的心里，让你在此后每一年的冬天，都能再次感触到那片雪花的冰凉与晶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