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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03
星期六
当前报纸名称:济南日报

晨练中的相遇

日期:07-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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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7版:趵突       上一篇    下一篇

  □任建新

  我晨练已有30余年,随着年龄的增长,锻炼项目也由过去的以爬山、跑步为主,改为散步、游泳和太极拳。我在感受晨练带来的强身健体的同时,对社会和人生也有了越来越多的领悟。近年晨练中相遇的几个身影,就给了我深深触动。

  首先是一对若即若离的父子,和一对牵手而行的母女。

  那对父子每天到得比我们稍迟,开车的父亲经常刚把车停稳,儿子便立刻推开副驾驶门下车,头也不回向前走去。他20多岁,面黄,尖下巴,常年戴顶长帽檐的单帽,双手微曲,环抱在胸前,身子稍向前倾,目不斜视。身材高大的父亲头发已花白,他下车后瞅一眼远去的儿子,不慌不忙跟在后面,走不多远便停下,然后在附近缓缓散步。儿子每天的运动路线几乎一成不变,就在几个运动场馆间左弯右绕,忽上忽下,用时大约半小时。返回时他常与父亲走个对头,却从不搭话,径直回到车前。父亲平和地看着擦肩而过的儿子,偶尔瞥一眼运动场上的人,转身回走,遥控打开车门,爷俩各自上车,静静离去。

  那对母女到的时间大多比我们早。母亲60多岁,花白短发,中等身材,背影有些单薄。女儿几乎比母亲高出一头,白面微胖,浓密的黑发齐整地拢在脑后,模样周正,目光稍滞。每次见她们都是母亲牵着女儿的手,沿运动场一侧从这头走到那头,再转身原路返回。其间母亲偶尔向女儿低语几句,或指着远处说些什么。女儿乖顺地牵着母亲的手,默默跟着听着,几乎没见她说过什么。

  对这两对父子和母女,经常在那里晨练的人已习以为常,如碰个照面都会主动让一下。新到的晨练者则会好奇,免不了向左右打听。其实他们基本不与他人交往,多数人也都尊重着彼此的隐私。我与他们相遇多了,常会想起秦怡、谢晋、王铁成等名人与其残疾孩子的故事,庆幸那两位残疾儿女也有同样仁慈的父母。

  其次是一位独来独往的老妇。

  她70多岁的样子,白发在头顶松松绾个鬏,常穿件下摆到膝的月白色大褂,宽松的黑或深蓝色裤,足蹬黑色布鞋,瞧这穿戴和举止像个练家子。她不常来这里,但每次来都会到体育馆外的廊下,找根近处有出入口栏杆的廊柱,而后从自带布兜里取出网绳吊床,拴在廊柱和栏杆之间。她要么先在吊床上或坐或躺一会儿,悠悠晃动中瞥两眼晨练的人,或仰面看天上的云;要么先在吊床一侧,做些站桩或伸臂弯腰压腿等动作,偶尔也打一套动作舒缓的拳。她常双眼微闭,口中念念有词,颇有几分神秘,一看就是个有故事的人。

  我们共同晨练的友人中,有位极善与陌生人打交道的“自来熟”,大家几次撺掇他去给老妇打招呼,兴许能聊出点啥。那位友人搁不住我们拿话激他,数次跃跃欲试,可每次不等走到人家跟前就先打了退堂鼓。问其故,说被老妇目光里的淡定震住了,还是别去打扰为好。

  再是一位在体育馆一层改建的酒店工地,做装修活的进城务工汉子。

  他看上去50岁左右,中等个,面庞黝黑,头发稀疏,穿件蓝灰色圆领衫。清晨与他一起干活的伙计们,大都坐在酒店前的台阶上,唯独他靠坐在体育馆一侧的廊柱旁,或独自坐到一边无人的台阶上。他把鞋脱在一旁,两臂环在蜷起的膝前,两手拿手机,用免提通着话。我们来回散步经过他身旁,常能隐约听到对话里飘出的收成、爹妈、孩子、考学等几个词。从汉子窃窃私语的样子猜测,手机那头大概是他的妻子。通话间汉子或表情平静,或皱起眉头,或面带喜色,有几次竟笑出声,莫不是孩子考了个好成绩,让当爹的忍不住了?

  有时那汉子注意到路经的人看他,索性背过身去压低通话声音,但不一会儿嗓门又高起来。我们见此再路过他旁边时,便有意向旁拐一下,免得打扰他们夫妻的晨间通话。

  随着盛夏的到来,运动场上的人越来越少,即使有些无畏的跑步者,或罩着只露出双眼的防晒衣帽,或身着汗水湿透的短裤背心,有几个小伙儿干脆光起了膀子。躲在体育馆遮阴处打拳的我,远远望着运动场上的潇洒身影,眼前不由叠印出伴着残疾儿女散步的父亲和母亲、带着吊床晨练的孤独老妇、通过手机与远方亲人说悄悄话的务工汉子。他们在同一片蓝天下、同一块场地上,同样迎朝阳沐晨风,但方式、举止、心境、目的却各异。他们的人生都有选择,然而选择的路径却大相径庭。“世界上只有一种英雄主义,就是在认清生活真相之后,依然热爱生活。”罗曼·罗兰先生赞扬的这种英雄主义,常常就在许多普通人身上得到印证。

  如今晨练场上已不见了那几个熟悉的身影,除了打工的汉子肯定去了其他工地外,那对父子、母子和老妇不知为何也消失了,是去了哪里,还是有其他变故?一天晚饭后散步,我把这件事说给夫人,她听后哂笑不语。“气傲皆因经历少,心平只为折磨多。”低头暗想,自己一把年纪了,心里还有如此这等牵挂,只能说经历的“折磨”还是不够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