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智辉
近日，为拍摄《宗师列传·唐宋八大家》，曾经的济南“市长”——“曾巩”在撒贝宁陪同下来到济南，在窗明几净、藏书百万的济南市图书馆，“曾巩”唏嘘不已，感慨万端，“万众皆可向学，天下必享太平。”在承载了他太多记忆的趵突泉，禁不住吟诵“一派遥从玉水分，暗来都洒历山尘。滋荣冬茹温常早，润泽春茶味更真”。撒君侃侃而谈济南印象：“居者有余蓄，行者有余资，人人自厚，几致刑措。”这是曾巩《唐论》中的名句，也是他一生孜孜以求的政治理想。
曾巩（字子固）一生充满传奇，人们津津乐道的是他大器晚成、崎岖不平的成才之路，是“三年一度举场开,落煞曾家两秀才”到“一门六进士”的反转。作为文学家，曾巩名满天下，才思敏捷，文风古雅，被誉为“一代醇儒”。苏轼赞其“孤芳陋群妍”，并请其撰写祖父的墓志铭；王安石盛赞其才“水之江汉星之斗”。然对于其诗，却时有杂音，留下一段文坛公案。
宋僧惠洪《冷斋夜话》记载：宋人彭渊材自称“平生有五可恨：一恨鲥鱼多骨，二恨金橘太酸，三恨莼菜性冷，四恨海棠无香，五恨曾子固不能诗”。
此“五恨”可视为茶余饭后的趣谈、闲话。前四恨按下不表，五恨“曾子固不能诗”，让人如鲠在喉。更甚者，曾巩的学生秦观曾说：“曾子固文章绝妙古今，而有韵者辄不工。”大意是，曾巩文章独步古今，但写诗词不大合韵。陈师道亦附和：“曾子固短于韵语”。
“曾子固不能诗”，果如其言乎？
从《师说》到《捕蛇者说》，从“泪眼问花花不语”到“此心安处是吾乡”，唐宋八大家中其他七家的名篇名句总让人脱口而出。独曾巩的作品似要预热一下方可。
且看，“举世不知何足怪？力行无顾是豪雄。”这等君子风、英雄气，似曾相识如“苏辛”；“解把飞花蒙日月，不知天地有清霜。”思辨与阐发，胜日寻芳见朱熹；“一番桃李花开尽，惟有青青草色齐。”诗豪在此，一脉相承赏田园。这些诗句分别出自曾巩的《圣贤》《咏柳》《城南》。
“自知孤宦无材术，谁道京师有政声。”曾巩知齐州近三载，勤政务实，政绩卓著。泉水探源、根治水患，户籍改革开创“保伍”之法，铁腕铲除“霸王社”，留下了“绝桥闭门遮留之”的千古佳话。地理文章《齐州二堂记》对济南生态文化功德无量。此间，曾巩的诗歌创作更像是“开了挂”，金句迭出、精彩不断，让人一见倾心、爱在心头。
“问吾何处避炎蒸，十顷西湖照眼明。鱼戏一篙新浪满，鸟啼千步绿阴成。”这是公元1071年夏，曾巩初到济南即兴写下的《西湖纳凉》，西湖为大明湖旧称。从眼前一亮到鸟啼千步，诗人如入仙境。随后，镜头推进，“虹腰隐隐松桥出，鹢首峨峨画舫行。最喜晚凉风月好，紫荷香里听泉声。”彼时大明湖水面辽阔、风光旖旎，湖水南通濯缨湖、北至莲子湖，可从大明湖乘船一直到鹊华二山，是乘凉避暑的好去处。
曾巩是大明湖的常客。此间，又写下“湖面平随苇岸长，碧天垂影入清光。一川风露荷花晓，六月蓬瀛燕坐凉。”时值夏日，湖岸垂柳披拂、绿荫铺路，湖内芙蓉竞艳、鱼翔浅底。诗人把大明湖比作蓬莱仙境，炎热的夏季，这里却湖光水色、风柔花香，令人沉醉。
大明湖沿湖多亭台楼阁、水榭长廊。诗人一路观赏，因眼前浩渺湖水而起兴，用典无痕，“沧海桴浮成旷荡，明河槎上更微茫。”传说天河与海通连，每年八月，有木筏来去其间，不失期。后发感慨：“何须辛苦求人外，自有仙乡在水乡。”面对大明湖的一顷碧波，何须再去苦求那虚无缥缈的仙乡呢？彼时诗人当是神游八极、宇宙为旅，往来于天地之间，是怎样一番心境呀。
曾巩一生无比留恋泉水喷涌的济南，对大明湖更是情有独钟。“将家须向习池游，难放西湖十顷秋。从此七桥风与月，梦魂长到木兰舟。”他在《离齐州后》中以温婉而浪漫的笔调诉说他难以割舍的眷恋。
“南狩一时成往事，重华千古似当年。”“行到平桥初见日，满川风露紫荷香。”“谁对七桥今夜月？有情千里不相忘。”这些如珍珠漫洒的诗句均出自曾巩，源于济南形胜和风物。
曾诗生活气息浓厚，在福州期间写下《二月八日北城闲步》：“土膏初动麦苗青，饱食城头信意行。便起高亭临北渚，欲乘长日劝春耕。”遣词造句，出乎自然，如同口语。
对于曾能不能诗，纪晓岚言“南丰究不以诗见长”，有评论家言：曾巩以文名盛而诗名逊。近代著名文学家陈衍则说“古人诗文合一，其理相通，断无真能诗而不能文、真能文而不能诗”。钱锺书先生认为，曾巩的诗“远比苏洵、苏辙父子的诗好，七言绝句更有王安石的风致”。
见仁见智，说法不一。曾巩亦似有先知，在《赠弹琴者》中坦陈心迹：“至音淡薄谁曾赏，古意飘零自可怜。不似秦筝能合意，满堂倾耳十三弦。”古琴声音低沉，不如秦筝能够快速“吸睛”。曲高和寡，况味自知。
或许，与自带仙气和流量的苏轼相比，子固之诗更接地气更近民生。难怪有人说，苏轼之后再无苏轼，曾巩之后无数曾巩。若言苏轼不可复制，那么曾巩就是我们既能仰望又能靠近的典范。
“朱楼四面钩疏箔，卧看千山急雨来。”“明日杏园应烂漫，便须期约看花人。”浸淫在这样的诗句中，感受一个纯粹、儒雅、聪慧的灵魂，似沐春风。
夜阑人静，展读曾诗，似淡淡琴音，“听之以心”，唯道集虚，实有至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