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敬群
寿康泉旧影
雷车送水
北极庙旧影
读书时偶然发现与济南泉湖有关的一些片断,觉得颇有意思,便记录下来,联缀成篇。
赵孟頫父子曾绘《明湖图》
清代乾隆间诗人王昶《游历下亭辞》句曰:“吟李杜之篇什兮,想图画之为工。”旁注云:“历下亭中,唐宋诗版,庚午年,当事悉理为柱础,惟李北海、杜少陵两诗分别勒于石。赵子昂、仲穆均有《明湖图》,余昔曾见之。”庚午年,康熙二十九年(1690年),山东盐运使李兴祖曾重修历下亭。赵子昂即曾任济南路总管府事的元代著名书画家赵孟頫。仲穆即赵雍,赵孟頫次子,亦为书画家。二人均绘有《明湖图》,王昶曾亲见,惜后来不知下落。另,王昶《观赵松雪〈鹊华秋色图〉》诗有句曰:“水晶宫里神仙子,所过湖山来笔底。已将佳胜尽吴兴,更向明湖写烟水。”赵孟頫号水晶宫道人,是吴兴(今浙江湖州)人。凡赵孟頫所过湖山,都成为他绘画的题材。已画尽吴兴佳胜,又来画明湖秋色。赵孟頫的《鹊华秋色图》最是有名,现藏台北故宫博物院。而《明湖图》却杳如黄鹤,无缘得见,惜哉!
北极庙打滑梯最早的文字记载
大明湖北岸的北极庙又叫北极阁、北极台、北极宫,为道教庙宇。该庙建于元代至元十七年(1280年),筑在7米高的土台上。正殿在中央,坐北朝南,后有启圣殿,东西配庑殿。登庙有36级台阶,纵穿台阶有两道一尺多宽的石头斜面,被儿童当作滑梯。日久天长,这石头滑梯都被磨出了凹槽。北极庙建庙距今已有七百余年。北极庙打滑梯,起于何时呢?最早的文字记载,见于清代乾隆年间文士张体乾的《东游纪略》:“至北极庙,小泊登岸。庙阶高二丈余,左右为石磴,而中央神道平如砥滑不可步。儿童数人邀客献技于上,敏捷獧巧,捷若飞猱,北地冰嬉殆不能过,以少钱物犒之。”飞猱,善于攀缘腾跃的猿。此记载距今已有264年。
雷车送水是济南独有的景象
过去,济南人吃水,都是到泉畔河边。一根扁担,两个水桶,凭肩膀一路负重到家。也有那卖水的水夫,或肩挑,或车拉,送水上门。并且,取水经过的街巷,形成了数条水胡同。清代同(治)光(绪)间浙江仁和(今杭州)诗人高望曾《济南杂诗》之四曰:“通衢景物异家乡,碌碌雷车昼夜忙。七十二泉风味别,沿门分送井华凉。”雷车,雷神的车子,形容其过路的动静之大。井华,清晨初汲的水。济南水夫送水的车子有两种,一种是独轮车,车架两边各装一个竖立的大桶;一种是架子车,也叫地排车,上面放一个躺着的大铁桶,或人拉,或用毛驴。水桶上都有放水孔,拔开塞子即可接水。这些水夫俗称“卖甜水的”,他们多是进城的农民,且多为中老年人。水夫们对自己地盘住户的用水情况大多有数,知道该多长时间上一次门。有时他们也亮嗓子叫卖:“谁要甜水——咧!”
济南南部山区也有七十二泉
清代康熙间文士陈玉璂《趵突泉记》称:“予观济之南山,水奇丽,甲齐鲁。”
明代万历六年(1578年),济南文士许邦才重修仲宫太甲山南泉寺,并在此颐养天年。其《重修南泉寺记》曰:“南泉寺在省会南四十五里,中宫之东,山阴之半。寺迤南出泉三四泓……词曰:东岱艮趾,列刹相望,寺以泉名,其源亦长。始自王屋,汇为清济,经河伏地,迂回千里。乃于是中,泻为泉泌,自南暨北,七十有二。曰都曰醴,曰劳曰糠,在彼南山,实为滥觞。寺有废起,泉无绝续,因泉名寺,实有攸旨。”中宫现称仲宫,在锦绣川、锦阳川、锦云川三川汇合处之东北。有上百清泉注入三川。“锦绣川,在仲宫东,一名北川,延袤六十余里。泉石之胜,叠见层出。”(清乾隆《历城县志》)
许邦才《重修南泉寺记》中的“七十有二”,说的是历城南山的七十二泉。现已不详每个泉的具体名称。
清道光二年(1822年)《重修南泉寺碑记》载:“历邑之南,大川有三,名泉七十二。自仲宫镇东名为锦绣,此乃第一川也。观夫火烟连乡,鸡犬相闻,士女喧哗,斯何地乎?葛尔庄也。葛尔庄东南曲折二三里,有崇峰峻岭,山下有泉,名为南泉。此泉居七十二名泉之首。”现南泉为东西方向并列两泉池。东池长
4.5米,宽3米;西池1米见方。在一石券门洞中。
灰泉喷灰 金线变铁线
《大元一统志》记载:“濯缨湖,在济南路珍珠泉西。本名灰泉。《甘露园记》云:‘中夜至日中为清泉,日晨至夜分喷出灰,积之成堆,咸卤不可饮’。今则清泠甘洌,与昔不同。元至正初宪使珊竹希仁书‘濯缨湖’三字”。
1926年11月,苏州作家范烟桥应邀来济作《新鲁日报》副刊编辑,闲暇时游历了诸多名胜,其在《历下烟云录》中称:“趵突泉右若干武为山东大学校,内有金线泉。门者言前年墙欹堕于池,灰沙沉浮,浚而复之,遂失本来。惟在出流近垣处,有水纹凸起如线,可二尺许长,水动则纹亦动,如游丝荡漾,门者称之为‘黑线泉’。按之志乘,无是名也。然金线既失,代以黑线,亦未尝不可。”
灰泉喷灰,故名灰泉,乃是大自然的奇观。而金线变黑线,则纯属人为造成的恶果,二者不可同日而语。
南护城河畔的寿康泉
清代本邑文士王钟霖《历下七十二泉考·寿康泉》曰:“寿康泉,在南门外迤西,有石碣。泉通城河,大木交荫,蒲茭丛杂,多垂钓者。”王钟霖,字雨生,道光二十四年(1844年)举人。寿康泉在原
后营房街东头路
北河岸处。石
碣,《寿康泉碑
记》,乾隆三十八年(1773年)立,
称:“历下名泉七十
有二,营房古泉不与焉
……冬温夏凉,水清味甘,居人饮之多大年,而三姥尤著。一田曹氏,寿界期颐,奉敕建坊表其门。一廉杨氏,一勾刘氏,年俱近百龄。”济南泉水清洌甘美,富含锂、锶、硒、锌、镁、溴、偏硅酸等多种有益的矿物质和微量元素,对人体的健康和长寿大有裨益。泉入护城河,河边大树参天,河中蒲茭丛杂。以前,我们只知道大明湖中生有蒲菜和茭白,没想到护城河中也有这两样水生植物。
《济南市园林志资料(一)泉水》(1983年)称:“寿康泉,后营坊路北河岸,填埋,中药厂盖宿舍楼。”1986年,修建环城公园时将此泉重新修复。1997年修建泉城广场再次填埋。后在原址(现银座地下广场北侧)处修建了人工喷泉。
明湖十二景尚能找到几景
明代刘敕《历乘》目录第十五卷《景物记》载“明湖十二景”,正文却付诸阙如。《历乘》仅剩孤本,藏北京图书馆。此本有缺页,上世纪五十年代由中国书店影印出版。这十二景到底有哪些呢?我们不妨从元八景和明十六景中找些线索。明崇祯《历城县志》所载八景为:锦屏春晓、趵突腾空、佛山赏菊、鹊华烟雨、会波晚照、明湖泛舟、白云雪霁、历下秋风。其中,可纳入明湖胜景的为鹊华烟雨、会波晚照、明湖泛舟、历下秋风等四景。
鹊华烟雨为什么与大明湖有关?是因为在大明湖可以远眺鹊山、华山。大明湖上看鹊华烟雨地点有二:一为鹊华桥。清代诗人朱照《秋日过白雪桥诗》自注云:“俗名鹊华桥,桥上可望鹊、华山也。”二为会波楼。古人《历城八景诗》曰:“鹊华秋色画图传,好是涵烟欲雨天。每到会波楼上望,两山似渐复相连。”
《历乘》所载历下十六景为:锦屏耀日、玉鼎翻云、幽涧黄花、白云霁雪、石洞绝尘、明湖泛月、孤嶂凌霄、清流注海、松韵南熏、荷香北渚、苍生霖雨、翠屏丹灶、岩畔飞泉、汇波返照、竹港清风、鲍山白雪。其中,鹊华烟雨被分作孤嶂凌霄和翠屏丹灶。可纳入明湖胜景的有明湖泛月、荷香北渚、汇波返照、竹港清风等四景。
除去重复者,元八景与明十六景中的明湖之景合起来共有鹊华烟雨、会波晚照(汇波返照)、明湖泛舟(明湖泛月)、历下秋风、荷香北渚、竹港清风等六景。这六景似应在明湖十二景之列。
另,佛山倒影也有理由入围。金元明时期,曾有多位诗人吟咏此景。明代历城县令张鹤鸣《游湖十绝》句曰:“佛山影落镜湖秋,湖上看山翠欲流。”还有《历乘》的著者刘敕,其《大明湖》一诗句曰:“倒影摇青嶂,澄波映画楼。”因此,当时广为人知的佛山倒影,没有理由不被刘敕纳入明湖十二景。
再,七桥风月亦可考虑入围。宋代熙宁年间,曾巩修建环湖七桥,离开后仍念念不忘,写下“将家须向习池游,难放西湖十顷秋。从此七桥风与月,梦魂长到木兰舟。”(《离齐州后五首》之一)“西湖一曲舞霓裳,劝客花前白玉觞。谁对七桥今夜月?有情千里不相忘。”(《寄齐州同官》)等诗句。嗣后,七桥风月便作为明湖胜景流传至今。尤其明清以来,吟咏七桥风月的诗句数不胜数。
学院八景只剩一座古钟台
大明湖南岸原来有条学院街,街西邻即是明清两代的山东提督学院,也即山东提督学政署,是主管全省文化教育的地方官署。清乾隆时山东学政阮元有《山左学署八咏》诗《四照楼》:“落日城头雨,东风泉上春。湖光复山色,齐向倚栏人。”《濯缨桥》:“落落桥上人,泠泠桥下水。顾影独整冠,清歌怀孺子。(即楼下小石桥也)”《小石帆亭》:“鸟浴阑花外,鱼跳窗影中。沧江卧米叟,画舫记欧公。(亭在桥之东北)”《石芝》:“西轩石如菌,松杉得甘露。恐有仙人来,采与东坡去。(巨石甚透,在楼西之客轩内)”《玉玲珑》:“岱云一片白,风雨雕玲珑。落地化为玉,朗朗对裴公。(巨石,立濯缨桥南,玲珑高丈许,旁有古柏)”《海棠沜》:“十丈赤珊瑚,红泉入镜湖。辋川图画里,惟解种茱萸。(玉玲珑少东,有海棠一株,荫将一亩,南压溪水,曰‘沜’者,所以名此溪也)”《钟楼》:“台廻烟波阔,檐虚夕照间。蒲牢静无语,霜气满秋山。(在学署之西南,高台重构,万瓦在望)”《积古斋》:“吉金与乐石,齐鲁甲天下。积之一室中,证释手亲写。(即小石帆之后轩)”(阮元《小沧浪笔谈》)
清代有若干诗人吟咏学院八景。乾隆间诗人封大受、嘉庆间诗人谢阡等则将八景写作四照晴岚、平桥待月、虚舫谈经、瑶除石芝、红栏活水、海棠春雨、钟楼霁雪、瑞蓍书屋等(见《续修历城县志》)。
斗转星移,世事变迁。而今,学院八景早已不存,只剩下钟楼遗迹。
说起钟楼,要追溯到学院的前身。元代,这里是康和尚院,明洪武三年(1370年),更名为镇安院。明成化年间,从县东巷处建于唐代的开元寺,移来重达八吨的齐鲁第一钟,筑台建亭,予以安放,遂改名钟楼寺。四十多年后,又先后变身湖南书院、至道书院。明万历七年(1579年),至道书院易作提学道衙署。清康熙二十七年(1688年)又升道为院,称提督学院。这口大铁钟就一直悬挂在此处,担负报时任务。
上世纪90年代,这口铸造于金代明昌年间的大铁钟,迁往大明湖北岸的晏公庙,只留下一座七八米高、历尽沧桑的古钟台,守望着车水马龙的大明湖路。
大明湖周边的东湖和南湖
大明湖宋代时称北湖或西湖。在其周边,尚有东湖和南湖。
宋代熙宁年间,曾巩率百姓浚湖,用湖中淤泥筑了一道南北向的百花堤,将湖分为西湖和东湖。
清代乾隆元年(1736年)状元,曾任山东学政的金德瑛写有《薄暮泛大明湖,悠然往返,同心余拈绝句四首》,之四曰:“西边湖阔东湖窄,众水归流向北门。共有几家渔夫住,会城一半是山村。”
随着时间的推移,百花堤逐渐荒芜,堤上不断建起简陋的民居。清代中叶以后,百花堤已成街巷,叫作汇波寺阁子街和北门大街。而此时的东湖也逐渐淤积,湖面渐渐缩小,并一分为二,中间形成历山街。清光绪二十八年(1902年)《省城街巷全图》在东历山街和顺城街之间绘有东湖图样,面积大约是大明湖的二十分之一。近百年来,东湖继续淤积。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笔者见到的东湖面积尚不算小,里面还有小岛和一二只渔船。现在,东湖经开挖扩建,已纳入大明湖新景区范围,长廊、拱桥、柳岸、荷塘,风景美不胜收。
今大明湖西南门往东不几步,大明湖路路南,曾有一片水域,人们俗称其为南湖或小明湖。古时,它是大明湖的一部分,二者之间有小桥横亘。
南湖南岸,有升阳观,此处曾是观荷胜地。清光绪年间,时任山东学务处文案的近代思想家、诗人宋恕写有《升阳观观荷》一诗:“观荷更过李祠西,放鹤亭前目又迷。绝似莫愁湖一曲,胜棋楼忆旧留题。”注云:“观在明湖西尽处,西北有放鹤亭、题壁堂,一览纯荷,舟不可达,风景绝似金陵莫愁湖之胜棋楼。”
会波街上的会波泉
在明代,会波桥所在的街称会波街。此街位于城北低洼之处,自然水多泉涌。明代万历间文士杨梦衮《岱宗藏稿·草玄亭漫语》云:”济南城中北面,水居其半……会波街每遇阴雨,床下辄漾水,问之主人,曰泉也。井才尺许,手持瓢便可汲水出。此诸郡所未有也。”这会波街中间是会波桥。清代时,会波街分为两条街,会波桥东称桥子东街,桥西称北门西街。
会波街上有会波泉。明代诗人刘敕《会波泉》诗曰:”湖光一望水涟漪,最喜夕阳西下时。人物几更天地老,滔滔千古自如斯。”其好友,历城县令张鹤鸣《济南大明湖十首》之九曰:“我是湖山吏隐身,年来最与白鸥亲。会波泉上夕阳里,紫翠玲珑透鸭茵。”鸭茵,指水萍聚处。两人不约而同,交口称赞夕阳下的会波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