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恒杰
《平阴县志》载“杏坛遗响图”
山川之美，古来共谈。中国人素有崇尚山水的文化传统。孔子云：“智者乐水，仁者乐山。”人与自然之间从来就有着一种异质同构的感应，大自然就像一块磁石，吸引着一代又一代的文人墨客徜徉其间，歌以咏之，画以摹之。
查阅我国古代县志，特别是明清以来的县志，大都有“八景”之说。这里的“八景”指一个地方的八个著名景观。一县之中，总有一些美丽的自然风景和丰厚的人文遗迹，选取其中最有代表性的将其浓缩为“八景”，列入县志，既丰富了县志的内容，增加了县志的可读性，又让人形成对这个地方的完整印象，宣传了地方文化。一个地方在长期的历史发展中形成的“八景”，是基于地方山水美景的人文创造，而由此形成的“八景”文化则成了我国历史文化宝库的重要组成部分。可以说，县志中的“八景”不啻于今天我们所说的地方名片，在大力推进文旅产业融合发展的今天，仍有其独特的资源价值和现实意义。
南朝沈约的玄畅楼及其《八咏诗》，是“八景”及“八景诗”的滥觞
中国历史上，魏晋南北朝时期的文化具有独特而深远的意义。那段时期，政治动荡频繁，战乱不断，社会极不稳定，而且儒家思想逐渐衰落，道家和佛家思想悄然兴起，凡此种种，都给人们的思想和文化艺术带来了深刻的影响。当时的文人雅士渐渐不再像汉代那样追求功名利禄，而是更加注重内心的修养，追求心灵的宁静，于是，寄情山水便逐渐成了文人雅士表达内心世界的一种重要方式。他们或通过诗文或通过山水画作来表达对自然的敬畏和对生命的珍视，抒发内心的感受。被誉为“隐逸诗人之宗”的东晋诗人陶渊明（约365－427年）最后一次出仕为彭泽县令，仅八十多天便“不为五斗米折腰”弃职而去，归隐田园，从此或“登东皋以舒啸，临清流而赋诗”，或“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比陶渊明稍晚的谢灵运（385－433年）是我国历史上第一位全力创作山水诗的诗人，对后世山水诗影响甚大。遍游山水隐居茅山达45年之久的陶弘景(456－536年)说：“山川之美……实是欲界之仙都。自康乐（指谢灵运）以来，未复有能与其奇者。”
南朝文坛领袖沈约（441－513年）在任扬州东阳郡太守时，曾在城东南临婺江处建了一座“玄畅楼”。此楼位于现金华市城区东南隅，坐北朝南，面临婺江，楼高数丈，屹立于石砌台基上，有石级百余。沈约曾多次登楼远眺，但见双溪蜿蜒，南山连屏，万里蓝天，尽收眼底，遂以“秋月、春风、衰草、落桐、夜鹤、晓鸿、朝市、山东”八景为题材创作了《八咏诗》。《八咏诗》是当时文坛上的长篇杰作，传为绝唱。为了纪念沈约，北宋至道年间（995－997年），郡守冯伉把玄畅楼改名为“八咏楼”。今之许多学者认为，八咏楼是我国“八景”及“八景诗”的滥觞之地。
作为一地自然景观的“八景”一词，始于五代宋初，后来逐渐演变成一种地方文化现象
北宋熙宁十年（1077年），密州（今山东诸城）太守苏轼（1037－1101年）改知徐州，一个叫孔宗瀚的来接任。孔宗瀚（1029－1088年）之前曾任虔州（即赣州，曾名南康郡等）太守。在虔州时，他鉴于“州城岁为水啮，东北尤易垫圮”，于是“伐石为址，冶铁锢基”，以阻挡水灾的侵扰。之后，他又在城墙上筑起了石楼。有一日，他登上石楼楼台，放眼望去，只见一派大好河山，不由得心旷神怡，于是利用闲暇之余，创作了一幅壮丽的山水画卷《虔州八境图》。苏轼离别密州之前，孔宗瀚将《虔州八境图》展示，请文名满天下的苏轼按图题诗，以便寄回虔州，镌刻于石。苏轼逐一观赏，只见此地确实风光旖旎，犹如人间仙境，欣然在图上题写《虔州八境图八首并序》。第二年，孔宗瀚着人将诗镌刻于虔州石楼，此楼从此称为“八境台”。绍圣元年（1094年），苏轼贬官岭南路经虔州时，曾亲临八境台，此时，孔宗瀚已经去世。在遍览虔州的旖旎风光之后，苏轼深感原来的诗作“未能道其万一”，遂补作后续一篇。由于苏轼的褒扬，“虔州八境”及八境台名扬天下。有学者认为，此“八境”为“八景文化”的最早起源。
但今人多以“八景”的首次提出始于北宋沈括（1031-1095年）的《梦溪笔谈》。其实，稍早于沈括的五代宋初著名画家李成就在自己的画作中提到过“八景”。李成（919－967年），字咸熙，号营丘，京兆长安（今陕西省西安市）人，其画作《潇湘八景图》，时人争相一睹为快。“潇湘八景”是湘江中下游流域的八处胜景。北宋元丰三年（1080年），画家、书法家兼诗人的米芾在去长沙途中，偶得李成的《潇湘八景图》，如获至宝，爱不释手。至长沙后，米芾又马不停蹄乘兴饱览了湘江风光，遂以李成《潇湘八景图》为素材，作《潇湘八景图诗跋尾》。（张富祥注《梦溪笔谈》，中华书局2009年版）
北宋嘉祐（1056－1063年）年间，在长沙大西门外始建八景台。大西门，又称驿步门，地处长沙城西，下临湘江。自此，慕潇湘八景之名的游客纷至沓来。除李成外，北宋画家宋迪等众多丹青妙手亦绘有其图。沈括的《梦溪笔谈》约成书于1086-1093年间，《梦溪笔谈·书画》记载：“度支员外郎宋迪工画，尤善为平远山水。其得意者，有平沙雁落、远浦归帆、山市晴岚、江天暮雪、洞庭秋月、潇湘夜雨、烟寺晚钟、渔村落照，谓之八景。好事者多传之。”沈括与宋迪为同时代人且同朝为官多年，应该多有交往，或许沈括未见李成之图，所以在其《梦溪笔谈》中未记李成。随着“潇湘八景”声名远播，各地也仿照此模式，结合本地景观，创造出属于地方的“八景”，而“八景”也和诗词结下不解之缘。“八景”现象在社会上广为流传，逐渐成为一种流行的文化现象。
古人为什么喜欢用“八”来概括景点呢？有学者认为，可能和古人的数字崇拜有关系。许慎《说文解字》对“八”的解释为:“八，别也。像分别相背之形。”八与方位区分有关。《周易》中八卦之象就是八个方位之象，代表了古人对物质和世界的认识。从八卦衍生开来，古代天子所用乐舞有“八佾”，祭祀用“八簋”，用车需“八鸾”，治理国家用“八政”等。“八景”代表的也是一个地方的各个方位，涵盖了整体风貌。
明朝万历年间，朝廷曾下令要求各地上报当地“八景”，并要求列入县志
明嘉靖《莱芜县志》中“八景”。 《齐乘》中的“历下十六景”。
我国大规模编修志书从明代开始。明代建立之初，统治者即对方志编修工作高度重视。洪武三年（1370年），朱元璋“诏儒士魏俊民等，类编天下州郡地理形势、降附颠末为书”(《明史·艺文志》)。洪武六年(1373年)，又“令有司上山川险易图”(《明史·太祖纪》)。洪武十六年（1383年），“诏天下都司上卫所、城池、地理、山川、关津、亭堠、水陆道路、仓库”(《今言》卷一)。洪武十七年(1384年)，再“令朝觐官上土地人民图”(同上)。明成祖即位后，对纂修地方志书更为重视。永乐十年（1412年），颁布了《修志凡例》16则，规定志书内容应包括建置沿革、分野、疆域、杂志、诗文等24项，以及各类目编写原则。永乐十六年(1418年)，诏修《天下郡县志书》，命户部尚书夏吉、翰林学士杨荣、金幼孜总领其事，并“遣使编采天下郡邑图籍，特命儒臣大加修纂，必欲成书，贻谋子孙，以嘉惠天下后世”(《太宗实录》卷一一○)。于是，天下州郡县纷纷修志。明景泰五年(1454年)，为编《寰宇通志》，朝廷“敕天下郡县纂辑志书”。弘治十一年 (1498年)、正德十五年(1520年)，明政府又两次下诏“遍征天下郡邑志书”(光绪《江阴县志》旧序)，许多州县志书在明代竟编修五六次之多，当时人称“今天下自国史外，郡邑莫不有志”（乾隆《满城县志》旧序），甚至“僻郡下邑，率多有志”(万历《宁夏志》序)。
明万历年间（1573-1620年），朝廷诏令全国各地呈报“八景”，并要求将“八景”编入志中。至此，地方志中收录“八景”就成为较为普遍的现象。过去，“八景”只是文人墨客钟情山水的一种精神寄托，多为当时文人情趣的表现和乡土意识的反映，万历诏令后，“八景”就开始打下官方烙印。明清时期，在官府的推波助澜下，“八景”之风炽热，而无数文人雅士也围绕各地“八景”留下了许多诗作。清初学者赵吉士（1628－1706年）曾说：“十室之邑，三里之城，五亩之园，以及琳宫梵宇，靡不有八景十景诗矣。”
其实，在明万历之前，“八景”就已经被许多地方编入县志中。宁波天一阁藏明嘉靖二十七年(1548年)《莱芜县志》刻本，是济南各区县中现存较早的最为完整的一部县志。该志卷八为“杂志”，其内容为“八景”，即从当时莱芜名山胜水及人文古迹中筛选出八个有代表性的景点，编纂者知县陈甘雨还分别为每一个景点赋诗一首。在“八景”条目下写道：“莱芜峰峦崔嵬，河涧萦纡，山水之胜，方舆之一景概也。或仙风道气，于焉逍遥；或献瑞发祥，有所征验。列为八景，诗以咏之。有司马子长遍游之兴者，谅足迹必及于斯也。”“汶水流西”是“八景”之一，陈甘雨赋诗道：“银潢一脉自龙湫，涤荡长涵千古愁。只为朝宗寻禹穴，涓涓沿涧向西流。”此“八景”对莱芜后世影响甚大，时至今日，人们依然对此津津乐道且游览者甚众。
列入县志中的“八景”，有的作为“舆图”中的一部分呈现，有的在“形胜”“地理”“古迹”中具体阐述；在介绍山川、桥梁、古迹、寺庙和楼阁时，也往往指明此为“八景”之一；在“艺文”中则收录文人唱和“八景”的题诗或文章。“八景”的主体大多有两类：一是客观的自然景观；二是人文遗迹。往往以四字成语的形式命名，前两个字一般表明地点，后两个字一般是景观。
济南各区县古代志书中的“八景”
济南八景 又称“历下八景”“历城八景”。明代历城人刘敕（1560－1639年）在其编纂的《历乘》中写道：“昔人标为八景，而沧桑代变，湮没者多。余广为十六景，以供达人之游览云。”这十六景是：锦屏耀日、玉鼎翻云、幽涧黄花、白云霁雪、石洞绝尘、明湖泛月、清流入海、松韵南薰、孤嶂凌霄、荷香北渚、苍生霖雨、翠屏丹灶、岩畔飞泉、汇波返照、竹港清风、鲍山白雪。《历乘》成书于明崇祯六年（1633年），稍后明末清初历城学者叶承宗（1601－1648年）于崇祯十三年（1640年）编撰的《历城县志》中则标出了《历乘》中“昔人标为八景”之名，并在卷首刊出《八景图》。这八景是：锦屏春晓、趵突腾空、佛山赏菊、鹊华烟雨、汇波晚照、明湖泛舟、历下秋风、白云雪霁。此外，民国《续修历城县志》记载，清山东提督学政署内亦有“八景”。
长清八景 民国《长清县志》所载长清八景为：长堤绕郭、古塔擎空、金牛牧笛、石麟笔峰、藤缠古槐、风鸣异松、通衢名泉、雷山孤亭。此志还载长清境内灵岩寺有“灵岩十二景”；今槐荫区境内的峨嵋山有“内四景外八景”。清道光《长清县志》还载有境内五峰山有“内八景外八景”。
章丘八景 明万历《章丘县志》记载的章丘八景是：危山圣井、绣江春涨、百脉寒泉、黉塘夜雪、锦川烟雨、龙洞熏风、白云晚棹、东岭晓月。
济阳八景 明清和民国时期，济阳八景内容不尽相同。明万历《济阳县志》所载八景是：济水澄波、韶台远眺、古柏苍烟、奎楼夕照、苏桥曙色、祠堂夜月、禅塔晚灯、灵泉黑雾。清乾隆《济阳县志》所载八景将“奎楼夕照”改为“奎楼晓日”，并和“古柏苍烟”交换了次序。民国《济阳县志》所载八景是：柳岸行吟、韶台远眺、奎楼晓日、灵泉黑雾、苏桥曙色、孤亭耸秀、古柏苍烟、禅塔晚灯。
莱芜八景 明嘉靖《莱芜县志》记载的莱芜八景为：矿山呈瑞、汶水流西、宫山夕照、凤岩仙踪、深潭龙见、两洞云连、棋山柯烂（在今钢城区）、苍峡雷鸣。
平阴八景 清顺治《平阴县志》记载的平阴八景为：水山叠翠、石门晚照、杏坛遗响、碧峰仙迹、锦水秋潆、天井飞泉、峻玉含辉、吴（湖）溪沉月。
商河八景 在不同时期，商河八景的内涵也不尽相同。明万历《商河县志》记载的商河八景为：马颊晴沙、龙潭黑水、黄池月夜、古堞秋风、梵宇春辉、谯楼夕照、长堤凝翠、双冢埋云。清道光《商河县志》所记八景，将“马颊晴沙”改成了“笃马晴沙”；取消了“谯楼夕照”，增添了“凤台灵迹”；又续增二景：“铁锁联钟”和“宝刹盘桑”。民国重修《商河县志》中的八景为：铁锁联钟、宝刹盘桑、于山隧洞、漂河潭深、钓台环翠、饮马泉清、森林烟雨、墩台远眺。
“八景”所依托的山水景观成了古往今来人们旅游休闲的好去处。后来，有些地方的山水人文景观实在太多，无法取舍，于是又有了“十景”“二十四景”甚至“六十四景”等。而围绕“八景”所产生的大量诗词、歌赋、绘画、游记、散曲、楹联等等，又进一步丰富了“八景”的内涵与外延，它们和作为山水景观存在的“八景”一起，共同构成了我们传统文化中独具特色、极富生命力的“八景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