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恒杰
初秋的一天。一大早,辛弃疾便缓步登上了郁孤台。在赣州的两年中,他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来到这里。位于赣州城西北的贺兰山,平地突起,孤峰耸立,虽然不高,但却是这周围的制高点。山顶平坦如台,站在上面,可以看到赣州全城,看到从山脚下流过的赣江之水滔滔向北流去。
从金人统治下的家乡济南来到南宋,已经十多年了。十多年来,辛弃疾无时无刻不在思念家乡,无时无刻不在想着收复失地。南渡不久,他就写了全面论述收复大计的《九议》《美芹十论》等。此论一出,朝野上下无不为他的娴于韬略所震撼,南宋朝廷如果要改变妥协投降方针,辛弃疾足以担当收复失地的大任。遗憾的是,他的“万字平戎策”并没有引起一味讲和的高宗皇帝重视。
辛弃疾的孤独愁闷无处诉说,多少年来,他只能“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可是,此时的他并没有对南宋朝廷彻底失望。郁孤台上有一座小楼,亦不知何人所建,登上小楼,视野更加开阔,尽管层层山峦遮挡了他的视线,他还是满怀期望地向北方向京城望去。唐代宰相李勉担任江西观察使时,曾登郁孤台北望,认为“郁孤”这个名字不好,可改为“望阙”。望阙,即仰望宫阙,指怀念朝廷,期望回到天子身边得到重用。一个“望”字,寄寓着对朝廷的拳拳之心。而今,辛弃疾登台远望,可宫阙何在?故都汴京被重峦叠嶂遮掩得不见踪影,而京城临安也远在千里万里之外。
走下郁孤台,辛弃疾来到江边,船早已备好。他因在江西提点刑狱任上讨捕茶寇有功受到朝廷褒奖,被差知江陵府兼湖北安抚使,要去襄阳赴任。
船行赣江,顺流北去,不久就进入了有名的赣江十八滩。赣江之险尽在这十八滩,江水湍急,暗礁林立。辛弃疾一直站立在船头,他的心情像这赣江之水一样,久久不能平静。他出生的那年,北宋已灭亡十几年,他的家乡济南也已成为金的版图。他早年丧父,由祖父辛赞抚养长大。祖父无奈仕金,却心怀异志,每逢闲暇就带领辛弃疾等登高望远、指画江山。祖父的诱导和启迪,在辛弃疾幼小的心里埋下了反抗的种子。于是,他二十二岁那年,在家乡附近的山中聚集了二千余人起义。后来,起义军内部出现了叛徒,他率五十人的突击队,冲进有五万金兵的军营,把叛徒押至临安正法。可是,南渡十多年来,他却请缨无路,壮怀难以实现,而岁月流逝,时不我待。每想至此,种种人生况味便袭上心头,禁不住使他潸然泪下。
傍晚时分,船终于驶出了十八滩的最后一滩——惶恐滩。令辛弃疾没有想到的是,在他经过惶恐滩整整一百年以后,南宋一个叫文天祥的丞相也来到了这里。文天祥也是一个有骨气的文人,他率南宋大军抵御元军,在十八滩之一的惶恐滩战败,后被元军俘获。文天祥拒不投降,唯求一死,就写了一首《过零丁洋》的诗以明心迹。惶恐滩一战,极为惨烈,看到死伤战士的尸骨,文天祥的泪水也落进了滚滚赣江。
驶过惶恐滩,就来到了造口。造口,一名皂口,位于赣江西岸,处于群山之中。辛弃疾弃舟登岸,他要在这里的驿站休息一夜,明早继续北去。
可是,一到造口,辛弃疾的心再一次被刺痛了。宋建炎三年(1129),南宋朝廷还未得到喘息,金人便又大举入侵。为了活捉宋高宗和隆祐太后,金人一路紧追不放。后来宋高宗逃到了海上,而隆祐太后则从建康出发,逃往江西。在追击隆祐太后途中,金兵一路烧杀抢掠,死伤无数,一时间血水染红了赣江。因是秋季枯水时节,船行艰难,到了造口,隆祐太后一行只得舍船登陆,翻越造口岭逃往赣州。一万多人的逃难队伍,最后只剩下了不到百人。这段历史成了整个大宋王朝难以忘却的屈辱回忆,也深深刺痛了许多爱国人士的心。
夜已经很深了,而辛弃疾辗转反侧毫无睡意。突然,从深山的夜空中传来一声声鸟儿的叫声,他仔细听听,才知道这是鹧鸪的声音。传说,这鹧鸪飞必南向,其志怀南,而不北往,而它的叫声似乎是“行不得也哥哥”。在这万籁俱寂的深夜里,这鹧鸪的叫声是在给他暗示吗?是在向他说,你的一心北归恢复之志,不过是一厢情愿而已,北去的路上有荆棘、有狂风、有暴雨,困难重重,你的愿望能实现吗?鹧鸪那嘶哑的叫声,又勾起了辛弃疾旅途艰险前途未卜的联想,他的愁绪又增加了一层。
他披衣起床,缓步行至江边的一处岩壁上。站在造口壁上,看到冲破层峦叠嶂滔滔北去的赣江之水,辛弃疾想,有朝一日,他终会率领大军北上收复故土,回到朝思暮想的家园。于是,他挥笔在造口壁上题写了一首词:
郁孤台下清江水,中间多少行人泪?西北望长安,可怜无数山。
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江晚正愁余,山深闻鹧鸪。
南宋淳熙四年(1177)秋,辛弃疾写下这首《菩萨蛮·书江西造口壁》的时候,时年三十八岁,正值壮年。遗憾的是,怀揣满腔报国之志的辛弃疾,直到三十年后去世,也没有实现的他的愿望,没有回到他的故乡。
但是,他终于回来了。在诗人去世750多年后,终于回到了朝思暮想的故乡。位于大明湖南岸的稼轩祠,是人们为纪念辛弃疾于1961年而改建。大明湖畔,春风和煦,杨柳依依。当我再一次站在这座古朴典雅的庭院门前时,似乎听见我们的诗人又在轻轻地吟哦:“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