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昌国拉大锯,扯大锯,姥姥门前唱大戏。
姥爷在三十几岁的时候,患了一次大病,两个膝盖疼得下不了炕。正好赶上那时村村都唱样板戏,大队里请了莱芜梆子剧团的老师来教唱,就在姥爷家的后边。每天晚上锣鼓家什、咿咿呀呀地排练,正儿八经学的怎么也卡不到槽里,坐在炕上的姥爷却听会了一手的胡琴。
两年多的时间,姥爷的腿疾好了,大队里的样板戏却依旧唱得七扭八拗,姥爷跑过去拿过把二胡,吱吱扭扭一拉,收放自如、字正腔圆,惊艳了所有的人。
说起来也奇怪了,弦儿对上了,唱戏的人也有了感觉,生旦净丑、唱念做打,一招一式的竟然也有了章程,本来就朗朗上口、通俗易懂的梆子戏,也就有模有样地拿上了台面。
于是一夜之间,姥爷成了村里那个土戏台子上最亮的角儿。十里八乡的人都知道此处有个无师自通的拉二胡的弦师,争先恐后跑来听拉弦的比看戏的人还多,甚至后来越传越神,说是姥爷从娘胎里生下来就会拉胡琴,京评梆曲就没有不会的。
多说一句,莱芜梆子,又名“莱芜讴”,是莱芜地区特有的剧种,已有200多年历史。其唱腔高昂粗犷、刚劲挺拔、激烈奔放,旋律平实、行腔流畅,又以最后的高腔婉转为主要特色。由于姥爷一直钟情此戏,耳濡目染的作用吧,我的舅舅们,妈妈还有姨妈,唱念做舞,都是信手拈来。很长一段时间里,姥爷和大舅的胡琴,三舅的镗锣,四舅的鼓板,二舅的“杨子荣”,姨妈的“穆桂英”,撑起了村里小剧团的大半个江山,姥爷家居然成了附近小有名气的戏曲家庭。
可惜的是,所有这些记忆里色彩斑斓的过往,都是我从父辈的嘴里听来的,我没有经历过那个火红的年代。
等到我走姥娘家的时候,姥爷那把蒙了尘的胡琴,早已经静静地挂在墙上,失去了往日的色彩。借着改革开放的东风富起来的姨妈舅舅们,已然没有了唱戏的兴趣。每天早出晚归讨生活的日子,早已让他们把一身的本领和封在箱底的蟒靠、花翎一起,留给了记忆。
2008年6月7日,莱芜申报的莱芜梆子,经国务院批准,列入第二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通过最近几年国家抢救式的发掘,莱芜梆子逐渐又恢复了活力,传唱的人也越来越多。犹记得前几年,村里老剧团的几个老家伙又找到姥爷,想再登台演一出梆子戏,几个白发苍苍的老顽童,几颗蠢蠢欲动的不老童心,竟然就撮合成了。
演出的地点还是旧时的老戏台子那里,演出的还是《赵公明下山》《大破天门阵》《墙头记》等传统剧目。那天的场面可真如丹丹阿姨说的那样,锣鼓喧天、人山人海,姥爷坚决不用村里买的那个几千块钱的新胡琴,说那胡琴拉不出味道来,而是抱着他自己用椿树根做的、拉了一辈子的老胡琴上场了。
锣鼓家什一开场,吱扭扭的二胡拉起来,我看到平日不怎么言语的姥爷,全身的每根神经似乎都在跳跃,再看看场上那个再怎么抹都盖不住额头上皱纹的“穆桂英”,看看那需要两个人搀扶着送到上场门的“八皇爷”,看看那唱到一半忘了词儿的“靠山王”,看看台子底下那些挑了一辈子毛病还没挑够的观众。一切,都值了。
一晃又多少年过去了,拉胡琴的姥爷早已仙逝,墙上蒙了尘的胡琴怕是再也拉不出悠扬的旋律来了。随着网络科技的发展,鼠标一点,啥样的剧目都能找到,搭台子唱戏的日子怕是也只能回忆了。
有人说乡愁就是不断地咀嚼回忆,我倒是觉得回忆里咀嚼不出乡愁,乡愁只是我们的一种寄托。君不见,一直感觉没长大的我们业已两鬓斑白了,人生何必论短长,喜忧又何足道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