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培静
离过年的日子越来越近了,我的心却像被掏空了一样,一点过节的心情也没有。
三年前春暖花开的季节里,反复住院多次,像耗干了油的一盏油灯,父亲走了,那灯永远地熄灭了。
2023年12月17日早晨八点半,母亲也不顾我们儿女的嘶声呼唤,在医院的抢救室里安详地走了。
怕这一天的到来,可一次一次,三年内,父母相继都撒手走了。我心里明白,生老病死是自然规律,谁也抗拒不了死亡的到来。可心里总还是盼望,这一天晚点到来。
近一个世纪的时光里,父母尝遍了人世间的酸甜苦辣和世态炎凉。受过冻、挨过饿,母亲要过饭,父亲给富人家打过长工,当过两年的八路军。父亲还下过东北,后来当过十几年的生产队长,还干过石匠。我当兵离开家乡的头20多年里,他们依然住在老家种地,天天日出而作,日落而归。在院子里墙根种些豆角、南瓜、丝瓜,果实吃不完,就送给邻居。
记得十多年前,那时父母还只有80岁左右的年纪,他们除了冬天来北京过年,剩下的日子还是在老家生活。有一年夏天,我打了好多次家里的电话都打不通。那时还没手机,我问了在县城工作的弟弟,他说头两天刚回过家,父母没事。弟弟说,这两天刮风下雨了,可能电话线被刮断了。到了晚上12点,还是打不通家里的电话,我着急,睡不着觉,让弟弟开车回家去看看。半夜里弟弟回到家,喊不开门,从墙头跳进院子,在窗户下才喊醒了父母。果然是电话线被风刮断了,虚惊了一场。
母亲去世前的13日上午,我接到了弟弟的电话,说母亲的情况不太好。我马上明白了,一边穿衣服一边对爱人说,我先回去,如有事你和儿子再回去。
那天北京正下着一场大雪,到了车站,买了最快出发的一趟车票,可上了车,车却不能开。广播里说:因大雪的原因,此次列车迟发,什么时候能开,另行通知。我心里再着急,也没有办法。晚点了两个多小时后,动车才开。可一路上,动车像蜗牛一样,慢且不说,还走走停停。到了德州,索性停下来又不走了。电话里把约好接站的车,换了一辆又一辆。晚上五点多,天都黑下来了,才赶到了医院。至今我也回忆不起来,是从医院的哪个门口下的车。
母亲躺在抢救室靠近门口的那张病床上,身上、脸上扯了很多管子和线,监护器上的曲线红红绿绿地变化着,不时发出使人心里发慌的声响。我把双手放在自己的胸口暖了暖,握着母亲那青筋暴突、没有一点血色的手,盯着她紧闭的双眼呼喊道:娘,我回来了,你这是怎么了?你说句话呀,电话里你总说,听不见我说的什么,但你总是自言自语说许多话,好像其中就有我想知道的答案。你睁开眼看看我呀,我是你的大儿子。
母亲好像有了一点反应,她的眼窝里似乎有一滴泪水溢出。那一刻,全家人都有些激动。但我帮她擦了眼睛后,一切又恢复了寂静。她没有一点知觉,没有反应,没有表情。因为日夜用着镇定药,所以她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中。
输了两天液后,医生建议插食管,我以为就像父亲住院时一样,插入食管后,打营养液能够使她在这个世界上多活些日子。大姐和外甥从东北赶了回来,他们到医院时,好像是晚上快十点了。大姐呼唤母亲时,母亲似乎睁开了眼睛,但她看不见人,对声音也没有反应。给母亲打了两天营养液后,一个平平常常的早晨,母亲毫无征兆地走了。
我和弟弟坐在殡仪车里,陪母亲到了火葬场,母亲被工作人员接进去后,我们静静地在外等着,那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等母亲再被人送出来时,已经躺在了一个木盒子里,变成了一捧骨灰。我抱着装有母亲的木盒子,让它离我的胸口近一些,再近一些,像小时候母亲抱着我一样。一路上,我和母亲小声说着话:娘,咱回老家了。娘,回咱自己的家了,咱不受罪了。咱回家,回家!
母亲出殡的那天,天气特别寒冷,由于刚下过一场大雪,原野里一片洁白。母亲爱干净,这场景她一定喜欢,整个大地和原野都为她穿上了孝衣。
送葬的路上我没有掉多少眼泪,回到家后,看到装在袋子里的几床被子和褥子、床单,母亲那时说,这个准备着,万一将来我病倒了,你们回家来好有铺的盖的。每个柜子里都是她放的衣物,每个抽屉里都是她整理好的小绳子或小袋子及一些生活用品,望着娘的遗像,我再也控制不了自己,这个家,这个小院的最后一个主人也走了。从今往后,在这个世界上,我没有娘了,我成了一个没娘的孩子。
一路走来,我把爹和娘都弄丢了。
过年了,我多想再喊一声:爹、娘,过年好!可再也没有人能答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