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智辉 央视正在热播的《宗师列传·唐宋八大家》，再次将唐宋八位文坛巨匠、宗师展现在大众视野。回首仰望中国历史上的文化文学高峰，惊叹、景仰和作为中国人的自豪溢于胸中。让济南人更为自豪的是，这些“文曲星”似的人物，如欧阳修、苏轼、苏辙、曾巩等，或宦居或客居或旅居在济南，都与济南的一处名泉——舜泉结下了不解之缘。1 抬头是“舜”俯首是泉 “舜耕历山，历山之人皆让畔。”“孝感动天”“象为之耕，鸟为之耘”。在“舜城”济南，含有“舜”字或和大舜有关的地名和建筑处处可见。千佛山（隋唐之前称历山）上有历山院、舜祠、闻韶台、南风亭、大舜石图园，山下有舜耕路，舜耕路上有舜耕山庄、舜耕中学。 在茫茫舜迹中，至今犹存的舜井是大舜之孝的见证。据记载，父亲、继母与弟弟让舜去挖井，计划趁舜在井下之时填井除掉他。娥皇、女英让舜穿“龙工衣”入井，在井口被堵住之后，舜从预先开凿的地道中逃出。 相传，舜因此掘出两处甘泉，这就是舜井的来历。考古发现，舜所处的父系氏族社会末期，已掌握了人工凿井的技术。 古时舜井水源充足，在魏晋南北朝、隋唐两宋时期涌溢不绝，故多以舜泉称之。 在北宋之时，舜井的知名度并不亚于趵突泉。济南名士李格非撰有《历下水记》，书中介绍济南名泉三十余处，舜泉名列第一。 金代《名泉碑》中，以东舜井为舜井，西舜井改称“香泉”。金末元初，舜井泉群长期淤塞。元好问因此写下“至今历城下，有此东西泉。两泉废不治，渐著瓦砾填”。 元代元贞元年（1295），舜井重新疏浚。至明代中期，水涌溢于外的奇观已不多见。到清代水流日渐减少。民国时期，舜井泉水外溢，县西巷水深没胫，韩复榘官署门前恰巧安装了两盏树枝状的门灯，百姓联系到“铁树开花”的传说，认为是水怪复出，惊扰异常，逼得韩复榘把门灯去掉。 上世纪60年代中期，西舜井（香泉）与东舜井因城市建设被填埋。1985年，舜井街重修，疏浚舜井。2 咏泉题诗 芳泽常留 今天的舜井位于舜井街西侧，于2015年重修，四周围有石雕栏杆，上面镌刻着魏炎《舜泉题诗》、曾巩《舜泉》诗、乾隆《谒舜庙》。 刻石一，魏炎《舜泉题诗》：“齐州城东舜子郡，邑人虽移井不改。时闻汹汹动绿波，犹谓重华井中在。”舜子，古人对舜的尊称，舜子郡就是舜城。 此诗为魏炎于唐肃宗乾元年间（758-760）所做，唐代封演的笔记小说集《封氏闻见记》载录了魏炎的其他两首同题诗：其一，“济南郡里多沮洳，娥皇女英汲井处。窃向池中潜畎来，浇茆溪上平流去。”济南郡城（东城）多低湿之地，人们认为大舜之妻娥皇、女英当初就汲水于舜井。舜井是一个池塘，池塘中的水通过埋设的地下渠道流出，然后顺着芦苇丛生的河溪缓缓流去。其二，“西家今为定戒寺，东家今为练戒寺。一边井中投一瓶，两井相摇响泙濞。”就是说，舜井与“舜东家之井”是互相沟通的，因此“一边井中投一瓶”，两口井的井水就会相互激荡，发出“泙濞”的声响。 刻石二，曾巩《舜泉》：“山麓旧耕迷故垄，井干余汲见飞泉。清涵广陌能成雨，冷浸平湖别有天。南狩一时成往事，重华千古似当年。更应此水无休歇，余泽人间世世传。”井水溢出围绕泉池的栏杆而成为飞泉，可见水量之大与水势之猛。 宋熙宁四年（1071），53岁的曾巩任齐州（济南）知州。上任伊始，第一件事就是拜谒舜泉，祈望大舜的德泽能够像舜泉一样汩汩长流、恩泽后世。当时，舜井的泉源以及向北流经的河道已经淤塞，曾巩命人将其修理疏通。 刻石三，乾隆《谒舜庙》：“孝称千古独，德并有唐双。历下仪刑近，城中庙貌庞。春风余故井，云气护虚窗。缅继百王后，钦瞻心早降。” 乾隆十三年（1748），为迎接皇帝驾临，山东巡抚阿里衮重修舜庙。当年三月，乾隆南巡，驻跸济南，谒舜庙，赋此诗，勒石于舜庙重华殿。3 名泉“超燃”“大咖”云集 盛唐时与王维齐名的诗人卢象写下《追凉历下古城西北隅》“苍苔虞舜井，乔木古城壕。”这是现存最早的吟咏舜井的诗歌。 “文坛领袖”齐州留诗，赞舜之圣德。“岸时有而为谷，海有时而为田，虞舜已殁三千年。耕田浚井虽鄙事，至今遗迹存依然。历山之下有寒泉，向此号泣于旻天。无情草木亦改色，山川惨淡生云烟。一朝垂衣正南面，皋夔稷契来联翩。功高德大被万世，今人过此犹留连。齐州太守政之暇，凿渠开沼疏清涟。游车击毂惟恐后，众卉乱发如争先。岂徒邦人知乐此，行客亦为留征轩。” 这首《留题齐州舜泉》诗，是欧阳修熙宁二年（1069）至三年在青州知州任上，路经齐州时拜谒舜泉后所作。后来由苏轼手书，刻石立于舜井一旁。从诗中的最后四句看，彼时舜井人气火爆，是游览观光胜地。 “岁晚劳征役，三齐旧富闲。人行桑下路，日上海边山。”欧阳修另有诗《晓发齐州道中》，描绘他在早晨离开齐州的情景，这或许可以成为他来齐州的佐证。 金末贞祐之乱，舜井遭到严重破坏。元好问在《济南行记》中记载，舜井处“有欧阳公诗，大字石刻”，即此诗也。 至元代，这块欧阳修诗文东坡书丹的石碑还存于舜庙。1985年在舜井商业街拆迁工程中，发现元代至治三年（1323）的《迎祥宫碑》。螭首龟座，碑文为元代历史学家、书法家张起岩撰书，元代著名散曲家张养浩篆额。碑文记载了道教全真派在济南地区的初期发展史，以及舜祠和迎祥宫的建造重修情况。其中有“府城直南门少西旧虞帝祠，宋欧阳文忠公诗石刻在焉。” 明晏璧在《济南七十二泉诗》序中写道：“虞舜耕于历山，故济南以历城名邑。有虞舜祠，东坡先生书欧阳文忠公舜泉诗刻于石。” 或许是元明之际的战乱等缘故，舜泉诗碑已不知去向。这不能不说是极大的遗憾！或许，有一天，业已消失的欧阳修舜泉诗碑能够重见天日。 曾巩离任两年之后，苏辙风尘仆仆来到齐州时，正值大旱之年，全国旱灾严重，宋神宗数次命令朝臣祈雨。舜泉之畔，苏辙只看到干涸皴裂的水渠。直到第三年夏天，倾盆大雨骤降，雨润齐州，舜泉奔涌。苏辙将期盼舜泉复涌的过程写在了《舜泉诗并序》中：“既至，大旱几岁，赤地千里，渠存而水亡。问之，其人曰：‘城南舜祠有二泉，今竭矣。’越明年夏，虽雨而泉不作，人相与惊曰：‘舜其不复享耶!’又明年夏，大雨霖，麦禾荐登，泉始复发。”泉是齐州城的灵魂，泉水复涌，整座城市都灵动活泼起来。欣喜的诗人先是写下四言诗《舜泉诗》：“历山岩岩，虞舜宅焉。虞舜徂矣，其神在天。其德在人，其物在泉。神不可亲，德用不知。有洌斯泉，下民是祗。泉流无疆，有永我思。源发于山，施于北河。播于中逵，汇为澄波。有鳖与鱼，有菱与荷……执其羔豚，苹藻是菹。帝今在堂，泉复如初。” 意犹未尽，苏辙再写《舜泉复发》：“奕奕清波旧绕城，旱来泉眼亦尘生。连宵暑雨源初接，发地春雷夜有声。复理沟渠通屈曲，重开池沼放澄清。通衢细洒浮埃净，车马归来似晚晴。”喜悦之情洋溢在字里行间。4 德泽后世 文脉绵绵 舜之圣德代代咏颂，大舜已演变成济南人心目中的神祇。旱时求雨，祈福避灾。 土生土长的张养浩17岁时，作诗《过舜祠》：“太古淳风叫不还，荒祠每过为愁颜。苍生有感歌谣外，黄屋无心揖让间。一井尚存当日水，九嶷空忆旧时山。能令子孝师千古，瞽叟元来不是顽。”状物抒怀，字字深沉，悲天悯人的情怀激荡在这位少年才俊心中。 元至元十八年（1281），邯郸人张之翰将徐世隆《舜泉诗》书丹上石，镶嵌在舜井的北壁。诗云：“重华昔向历山耕，泉水今犹以舜名。山色石如颁玉色，泉声清似鼓琴声。化流天下皆知孝，德洽人心尽好生。千载欧公诗石在，南风祠下为重赓”。该诗是徐世隆至元十四年（1277）任山东提刑按察使时所作。徐氏是东平府学的核心人物，也是元初的名臣，曾多次向元世祖忽必烈宣讲尧舜之道。 至元十九年（1282）八月，诗人王恽赴济南任山东提刑按察副使，恰逢舜井复涌，作《水龙吟》：“窈然碧玉池方，绿波不见还凝伫。翠萍痕在，金支光淡，湘妃无语，瑶瑟声沉，画兰愁绝，几回如许。甚风烟依约，鱼龙黯惨，空回首，珠帘暮。一夕翠华临幸，也悲凉、故宫尘土。石根碧涨，天飘翻出，黑湾雷雨。思舜亭高，风漪吹散，满空秋暑。欲苍梧回叫，凤箫凄断，听躬耕处。”上阕写舜泉枯竭，绿波不见，湘妃无语，瑶瑟声沉。下阕写舜帝临幸，兴云作雨，泉涌水出。从“思舜亭高”一句来看，当时舜井旁有亭，曰“思舜亭”。 至元初年耶律铸主持山东诸路行中书省事，寓居济南时作诗：“千年辽鹤三生梦，一曲南风万古情。今日濯缨知有处，大明湖净舜泉清。”在他看来，以舜泉为源头活水的大明湖是超脱尘俗的理想栖居地。 明清两代，晏璧、边贡、王初桐、马国翰、符兆纶、王大堉、柯延庆、冯询等人都有歌咏舜井舜泉的诗作传世。 凝眸挹山色，洗耳听泉流。晏璧赞济南天造地设，非人力所为，写下《舜泉》“巍巍舜庙历城南，中有清泉味极甘。流出迎祥仙馆去，汪汪千顷泛波澜。” 明代“前七子”之一历城人边贡在《诸友》中写道：“济水源南舜井旁，月明曾共坐宵长。六春暌隔离江路，五月相逢是帝乡。” 清人马国翰诗云：“访古历山门，犹存舜时井。汲出至人心，濔濔逐修绠。”所谓“至人心”，也就是“圣人心”。 符兆纶诗云：“人固不幸生，亦未可苟死。遭逢有常变，所贵得其是。湛湛人子心，食此井中水。”歌颂大舜善处人伦之变，既不拂逆父母又爱惜自己的生命。 王大堉诗云：“帝之灵中天，帝之德八埏。岂仅在一泉，一泉之泽泽无边。”另有诗云：“酾为渠，流为湖，饮水思源歌有虞。吸之可以洗盗贪，酌之可以益廉让。齐川之民承帝贶，不见夫有孝感，有寿康，涵濡之乐何洋洋。”赞美舜井有净化心灵的道德教化功能。 明清时期歌咏舜泉最著名的诗篇，是明代诗坛领袖李攀龙在辞官隐居家乡济南十年期间写下的《舜祠哭临大雪》：“雨雪号天惨曙晖，君王千载一垂衣。廷中左钺将军出，海上楼船使者归。紫气不随江汉转，白云还傍蓟门飞。孤臣剩有苍梧泪，逐客潇湘在亦稀。”借雪抒情，哭诉心事，文笔婉曲，其情可哀。 有关文献和专家认为，作为大舜遗泽，舜井是当之无愧的中华第一古井，或曰第一圣井。它与大舜所做“韶乐”和“松韵南薰”（历城“十六景”之一）等构成了内涵丰富的大舜文化。 今日之舜井，高楼密布，车水马龙。千载舜井守望着这座千泉之城、文明之城，大舜德孝精神已深深融入济南人的血脉，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