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恒杰 每次回老家,打开故居的大门,我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那辆小木车——那辆曾经伴随了父亲大半生的小木车。 多少年了,它一直静静地站立在那里。它那黑色的橡胶车轮早已经皲裂,辐条和瓦圈也早已经锈迹斑斑。可是,它一直站在那里,它是在等待那熟悉的脚步声吗?多少年过去了,那铿锵的脚步声却再也没有从胡同里传来。它是在盼望那双熟悉的手吗?多少年过去了,那双坚硬的手却再也没有来抚摸过它。这辆小木车曾经伴随了父亲大半辈子,每次看到它,我似乎看到父亲在山坡上、在田间小路上,推着它吃力地一步一步向前走去的背影…… 父亲是一个农民,和土地打了一辈子交道。可是,谁也不曾想到,那年秋天的一个中午,当身体一向硬朗的父亲在村东的承包地里从地膜下挑出了最后的一棵蒜苗,要站起来时,觉得两腿没有一点力气了,竟差一点儿歪倒。医院的检查结论使我们震惊:父亲得的是急性白血病! 在医院里仅仅住了几天,父亲便出院了。任凭我们怎么阻拦也无济于事。 一天晚饭后,父亲仰躺在沙发上,他的小腿疼得厉害。 我轻轻地揉捏着父亲的脚趾和小腿,父亲渐渐地平静下来。 我说:“明天回医院吧。” 父亲说:“腿上怎么就是没有劲呢?那三亩多地的玉米,我自己一天就都掰下来推回了家。刨完玉米秸拾掇地时也还好好的,前些天种蒜也没什么感觉。这才几天?” 我说:“从掰玉米、拾掇地,再到种上蒜,三亩多地,就你一个人。快七十岁的人了,能有多少力气?” 父亲说:“这几年不都是这么过来的?我推了一辈子小车子,哪儿能说不行就不行呢。快睡觉吧,明天一早你得回去上班,不要误了公家的事。” 我和衣而卧,夜不能寐。父亲的这双脚,走过了多少路?那两条腿曾是多么健壮有力,而今,竟然无力支撑起他那瘦弱的单薄的身体…… 记得小时候,每年冬天农闲时节,父亲就用他的小木车推着在我家后园一口大缸里腌好的咸菜,或者自留地里种出的大白菜,到南山或北山去换回一家人过冬和来年春天的口粮。放学回家时,我看不见父亲,母亲就说:“你爷去山里换地瓜干子去了。” 我知道,父亲这一出去,三四天以后才能回来。父亲到底要走出去多少路?天寒地冻,父亲在哪里住宿?我不知道。我只能想象着,在凛冽的寒风中,父亲推着他的小木车,独自一个人在山路上艰难地一步一步地向前走着。那时,我只是盼望着,放学回家以后能突然看见父亲的身影。 那时候,我们村的田间小路坑坑洼洼,非常难走,往田里运粪只能靠小推车。我家没有青年男劳力,为了多挣点儿工分,快五十岁的父亲还和二十岁出头的小青年一起用小推车运粪。星期天,母亲就让我去给父亲拉车子,这样,可以稍稍减轻父亲的一点儿劳累,可是,父亲不同意,怕误了我的学习。 我到泰安读书那年,国庆节前的那天早晨,下了早操以后,我和同学回宿舍拿东西。我看见在我们宿舍门口西边的自来水管边有一个挽着裤脚的人,正弯着身子、仰着头,对着水龙头喝水。这不是父亲吗?他怎么来了?我不愿让同学看到这是我的父亲,就快步和同学一块走进了宿舍。等同学走出宿舍以后,我才从宿舍出来。我看见父亲正站在水管边用手抹着嘴唇。 父亲看见了我,赶忙上前走了几步,说:“天冷了,你娘让我给你送棉衣和棉被来。” 进了宿舍,父亲将一个编织袋放在我的床上,说:“今年天旱,雪野水库也放不出水来了,麦子眼看要种不上了。我得赶紧回去,村里正组织人在村东的地里打井,打了几口都没水,还在打。” 父亲又从他挽着的裤腿里拿出一卷钱,小心地舒展开,是两张五元的。父亲把钱递给我,说:“国庆节放假,不愿回家,就去泰山上玩玩。我走了,你别耽误了上课。” 出了宿舍的门,向西一拐,父亲向北,我向南。走了十几步,我回过头去,看见父亲正站在路上看着我。父亲见我转回头来,他转身向北走去了。我要去送送父亲。走到学校大门口时我撵上了他。 父亲看见了我,停下来,说:“快回去吧,别耽误了上课。” 这时,我突然看见在学校传达室门口的东侧停着一辆小木车——那不是我家的小木车吗?父亲是推着小车子来的?100多里路呢,父亲一定是在半夜里从家里走的。正是秋种时节,父亲的劳累自不必说,可父亲竟舍不得花一块一毛钱坐公共汽车! 父亲推起小木车,对我说:“我还要买十几米水管和猪饲料,顺便捎回去。” 在泪眼蒙眬中,我看见父亲推着他的小木车向东走去了。 师范毕业以后,我被分配到了一个山村小学任教。后天就要去上班了。那天吃晚饭时,父亲说:“明天你就走吧。提前一天去准备准备,别耽误了后天早晨的课。” 我说:“行。我明天下午就走。” 父亲说:“明天我去送你。” 我说:“你又不会骑自行车。坐车要从莱城走,还要倒车,再说,下了车还要走几里路,不方便。我骑哥哥的自行车去就行。” 父亲说:“那个木箱子不好带,还有被子褥子,还有一个铺在床上的草苫子。你的两纸箱子书也得拿上,当老师说不定啥时候就用得着。” 我有些生父亲的气。心想:“我都当老师了,还拿我当小孩子!这些东西我不会零碎着往学校带嘛。” 第二天一早,我起床后,母亲对我说,父亲已经推着我的东西走了有些时候了。我一边生着父亲的气,一边扒拉了几口饭,就骑着自行车上路了。快到雪野水库的时候,才追上了父亲。我下了自行车,和父亲一块向前走去。 父亲说:“你骑自行车先走吧。我一会儿就到。” 我不肯。到了雪野水库东岸邢家峪村北的分水岭下面时,我支住自行车,想给父亲拉拉车,上去后再回来推自行车。分水岭坡陡路长。 父亲说:“你推着自行车走就是。这才多少东西?前几年,我推着三四百斤的白菜,一个人也能拱上去。” 父亲坚持不让我拉。我想替他推,他说我不会推,腿脚也不如他。我推着自行车走在父亲的后面,看到父亲的两条腿交替着用力蹬着,上半身努力向前倾着,他的两只胳膊呈“八”字形,头微微仰起,车袢勒进了他的两个肩膀,两只手紧紧地抓住车把。父亲就这样推着小木车,艰难地一步一步向分水岭上走去。 那天,看着父亲的背影,十八岁的我第一次为父亲落下了眼泪。 有一年暑假,我对父亲说:“我教你学骑自行车吧。”那时,我已经买了一辆属于自己的金鹿牌自行车。 父亲竟然高兴得像个孩子似的。可推惯了小木车的双手到底也没有学会骑自行车。一个星期天,我和父亲去地里掰玉米,回来时,我让父亲推着我的自行车,我推着掰下的一车玉米。可父亲刚推着自行车走了几步,就连人带车跌进了路边的水沟里。 父亲说:“自行车不好推,不如推小推车子顺手。”说着,就推起小木车向前走去了。 多少年来,我常常在睡梦中看见父亲,看见他推着小木车走在田间小路上,看见他推着小木车走在山坡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