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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5
星期日
当前报纸名称:济南日报

日期:11-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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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7版 : 趵突       上一篇    下一篇

□耿宪花  如果有人问,用哪种声音来表达父亲,我会不假思索地说:琴声。  每当暮色四垂,农家小院便有了一种隐约、迷离的亲切之美。父亲拿出他最心爱的二胡,小心翼翼地擦拭、调音。此时,若有月亮赶来,会用它柔软安宁的光,荡涤父亲一天来沾染的风尘与疲惫。夜色里,悠扬的琴声如汩汩的溪水,从容舒缓地在父亲的指间流淌。与之唱和的还有清风、虫鸣和落花声,就连满天的星星都在凝神倾听。被月光裹着的父亲,静谧安闲,陶醉其中,那身影就像一座雕塑,永远定格在了我的心底。  萧红说:“在乡村永久不晓得,永久体验不到灵魂,只有物质来充实她们。”其实也不尽然。清晨,荷锄挽筐,淹没在熹微的晨光里;傍晚,又披一身烟霞,被袅袅的炊烟唤回家的父亲,这个略有些浪漫气息的庄稼汉,却用他丰腴的灵魂给出了不同的答案。他能写会算,也通音律,笛子、口琴、二胡等乐器都能轻松驾驭。  上世纪七十年代的家乡,青灰色是它的基调。村子里散落分布的房子,像一块块补丁,虽然破败,却让人觉得亲切而又踏实。单薄的近乎潦草的大门,倚墙而建的“厨房”,不过是四根形状各异的粗壮木棍,头戴一顶麦秸“帽子”;靠近院东墙一棵虬枝尽展的枣树,枝丫间挂满了金黄的玉米棒子,像女人的耳坠般俏皮灵动;寒冬里房檐上剑一般的冰凌,成了乡村孩子最可口的饭后甜点。记忆中的老屋仿佛是一位风烛残年的老人,颤巍巍地接受着岁月的洗礼。老屋棕褐色的格子窗像两只历经风霜的眼睛,沉静肃穆,淡看日出日落,细数寒来暑往。窗子上垂挂的串串红辣椒,是农家小院中一团团倔强不熄的火焰。所有的这些,都曾是父亲拨弄琴弦时那美好的背景。  春、夏的乡村千篇一律的绿意葱茏,生机勃勃。我独爱冬,冬天的乡村更显得清瘦苍白,有一种洗尽铅华的静谧、肃穆和空旷之美。苍茫寥廓的大地散落着野蘑菇一样的屋子,有着别样的景致,能瞬间激发内心温柔的情愫。袅袅升起,或直白或妖娆的炊烟,足以慰藉每一个怀旧的灵魂。在这乡村中成长起来的父亲是一个乐观豁达的人,即便曾经遭遇过那么多捉襟见肘的日子,也没见过他愁云惨淡的抱怨,总是云淡风轻的一句:“没事,老天爷饿不死瞎家雀儿,慢慢来不要急,一切都会好的。”他用自己一把子力气和乐观的心态与贫苦对抗。万事皆可入琴,人生的酸甜苦辣,就没有一段琴声消化不了的,父亲常用他的琴声来温暖这世间的薄凉。因此,寻寻常常的日子,被他过得有声有色。  父亲还是村里出了名的爱管闲事,哪家媳妇跋扈,哪家公婆刁蛮,哪家小子撒泼,哪家儿媳妇打架回娘家搬救兵了,哪家红白喜事,大都在他的操心范围之内。村里人知道他耿直,从不偏袒,以理服人,所以总要苦着个脸来求他帮忙,他也总是责无旁贷、乐此不疲。父亲的洁净、纯粹与正直源自骨子里,流淌在血液里。时光若白驹过隙,辛劳且洒脱一生的父亲早在五年前就已过世。然而,他自由浪漫的情怀,会伴随着与他琴声唱和的月光永生。  恍惚之间秋去冬来,风有点儿硬了。月华如水的夜晚,更惹人怀念的思绪。往事如幻灯片般从脑海闪过,每一帧划过心头总会不自觉地震颤一下。如今,那满溢着父母气息的老屋,那一方苍灰基调的院落,几度修葺,仍在风雨飘摇中流逝着岁月,风骨依然;那把曾沁润着父亲温度的二胡,还在老屋的某个角落里蒙尘。父亲月下拉琴的画面却愈发清晰,恍如昨日。  人生步履匆匆,岁月依旧不慌不忙。在世间悲欢离合中,唯有灯火阑珊的梦里,才会听到那远去的琴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