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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6
星期一
当前报纸名称:济南日报

日期:11-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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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7版 : 趵突       上一篇    下一篇

□雪 樱  那是一种怎样的牵动心魂?没日没夜的思念,眼看日子起了包浆。坐在明湖岸边,湖面如镜,柳丝袅娜,清晨的鸟鸣如下雨般密集,一直蔓延到心里;行走明府城百花洲,店铺林立,古香古色,河岸、亭子、白鹅,不觉中被收进一卷唐诗册页;驻足在“三股水”前,月光粼粼,轻吻泉池,在无边静寂中漾动白色的光。水声,如一条神秘的银灰色绳索,系在我的记忆深处,一头连着不可言说的童年往事,一头连着充满未知的星辰大海。  湖面让我重新认识这座生活了三十八年的城市。庚子年夏,父亲突然去世,好像把我的一部分也带走了。站在记忆的断裂带上,循着或深或浅的斑驳痕迹,我一点一点拼凑起来,唯一能靠得住的是人与城的纽带。那个坐在父亲自行车后座上的小女孩,就像和自己玩了一把穿越游戏,父亲在那头看着,还时不时比比划划——  刚上小学那会儿,每到周末,父亲就带着我在老街巷里闲逛,从泉城路、省府前街、南门大街到芙蓉街、曲水亭街、剪子巷、鞭指巷、后宰门街等等。在泉城路逛商场,去南门买金鱼,到护城河边打泉水,他边走边给我讲儿时的故事。过去珍珠泉大院不对外开放,爷爷在高校给校长开车,有一次带他进去吃过一次饭,回来后别提多神气了。他带我去大院里玩,保安不让进,他软磨硬泡,我才有机会进去大饱眼福。溪泉亭、石拱桥、乾隆御碑、海棠,泉池里鱼群蜂拥,咕噜咕噜,连吐出的泡泡都是幸福的模样。父亲指着人民会堂对我说,这是个庄严的地方。从那时候起,我就知道老城区的历史。历下是老城区的重心,名字几易更迭,从“济北郡”到“历城县”,明朝洪武九年(1376年),历下古城为省、府、县三级官府所在地。济南府学文庙是见证者,654岁的督城隍庙也是亲历者,记得当时去东华街5号看城隍庙,就像探望一位风烛残年的老者,病入膏肓,目光浑浊。建筑没了牌匾,过庭上方的黄绿琉璃瓦黯然失色,戏楼眼看就要坍塌,令人备感心痛。谁能想到,三年前在政府的主持修缮下,它重换新颜,重建了戏楼和戏台,好像那“咿咿呀呀”的唱腔在天空上方响起,可惜父亲永远看不到了。  老建筑重生,古城醒了。父亲去世后,朋友陪我出去散心,我放弃海边和更远的地方,选择在老城区溜达,沿着周边的小山流连,一路的变化尽收眼底,昔日的记忆也在复活。那条银灰色的绳索若隐若现,左右闪现,沿着它的轮廓和方向,我似乎望见一道道刻着精美花纹的鱼脊,流动的光影拓印在我的身上,恍惚之间,我仿佛骑行在鱼脊上那样自由,久违的惬意!久违的舒畅!我又重新活了过来,与一草一木、一泉一石、一街一瓦,渐渐地浑然一体,任由灵魂舒展、心灵低吟。  一个夏日的午后,来到大明湖岸边。走过鹊华桥,沿着超然楼往北,我抬头望见一片竹海,曲径蜿蜒,修竹成林,禅意如许,顿觉心里下起一阵毛毛雨,清爽无比。遥想明代,那个叫赵世卿的户部尚书,不能容忍腐败乱象,毅然辞官还乡,在这里广植修竹,建“小淇园”,在晚风里撞钟听风,觅得精神安宁。风簌簌而过,惹动翠竹轻声诵唱,仿佛要把“衙斋卧听萧萧竹,疑是民间疾苦声”十四个字抖落,那分明是古人高风亮节的宣言书。诗意总会在失意中生成,发亮,涌动,一如这竹海灵境,被一泓碧波照拂着,就像看护着世外桃源。  明湖之大不只面积,还在于它的慷慨和慈悲,它像是大自然把脉开出的一个妙方,专门安顿失意者的灵魂。突然临时起意,坐游船兜兜风,如果在以前是任性,这次却是迎着某种远方的呼唤。买票登船,坐在靠窗位置,行船劈开水波,沿着浪花的指纹放逐伤心的过往,当船过调水闸,缓慢升起,又平稳驶出,瞬间身心跟着换了一套节奏:缓慢。历下亭的李杜会晤是缓慢的,赵孟頫的《鹊华秋色图》是缓慢的,李清照的荷塘泛舟是缓慢的,赵尚书的种竹修心也是缓慢的。此刻,我突然懂得了古人的心——无数文人雅士游览济南,留下璀璨的诗篇,汲泉、品茗、作诗、唱和,他们用这种方式减速人生,在泉声桨影里独善其身,完成精神的自洁。  原来,那条银灰色的绳索是水的救赎,时而架起桥梁渡人到彼岸,时而变成手臂托举受挫心,总之无时无刻不在护佑众生。几天后,我又去了趟趵突泉公园参加颁奖,地点在白雪楼。去得晚一步,石凳座无虚席,连周围都站满了人。获奖者依次上台朗诵作品,声情并茂,小保安站得笔直,听得入了神,我在后面看着看着,思绪长出小翅膀,不由得想到李攀龙,那个孤傲的诗人。一天,他与友人切磋诗艺忘记了吃饭,蔡姬索性挎上篮子去送饭,泊舟水湄,伸手折株红荷别在衣襟,脸上飞起大片红晕。“葱味包子,刚出锅的,快吃吧。”李攀龙大喜,与友人分享之,大家感激不尽。那座拆了又建的白雪楼,隐了读书声,响起戏曲声,前尘往事随水流,四季轮回,换得一方人间美好。颁奖结束后,接着有演出举行,人群熙攘中,李攀龙在身后大步流星而过,回头工夫,又不见了踪影,他早已幻化成一尾青鱼,在濡墨未干的唐诗册页中来回游动,像雾水中等待白玉兰提词。  渐渐地,那条若即若离的绳索转亮,发光,起了暖金色,引领我入了梦境。父亲骑着大飞轮自行车,带着我去千佛山赶山会、到趵突泉赏花灯,那里人山人海密不透风,他把我举在肩膀上,看泉畔流火,看小桥旖旎,看不尽的火树银花……灯,蓦地暗了下来,我醒来,母亲鼾声阵阵。耳畔响着汩汩水声,床为岸,枕为湄,我动身出发,乘一片水湄通往大海,水天交接的地方,金光乍现,好像离天堂已经不远。